当一名哲学硕士
决定转行AI产品经理

丁义峰·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硕士·AI 产品经理

本科软件工程,毕业那年凭借一个用 Qt 和 OpenGL 写出的粒子加速器仿真软件交付给物理所,赶上了大模型黎明前最后一缕做"纯工程"的余光。然后我做了一件外人看来奇怪的事——去人大读了哲学硕士,研究阿尔都塞,写了一篇关于哲学构形的论文。

三年里我都在追问一个问题:当一种理论形式不再够用,下一种以什么方式开始?这个问题在论文里叫"构形演变",在生活里就变成了:当 AI 把整个软件工程的范式翻转,作为一个有哲学训练的工程出身的人,我应该站在哪里?

这个答案就是 AI 产品经理。不是去做哲学的应用题,而是把哲学训练里那些最锋利的东西——系统拆解、症候阅读、形势判断、为词语而斗争——拿过来重新组织 AI 时代的产品工作。

哲学不是名词,是动词。这个网站的左手是已经做过的学术工作,右手是正在做的 AI 产品工作,两边共享同一种方法论。

2026 · Beijing
Academic Archive

学术档案

中国人民大学 哲学院 · 马克思主义哲学 · 硕士
2023.09 — 2026.06

I · Master's Thesis

从自发哲学到非哲学
——阿尔都塞哲学构形研究

From Spontaneous Philosophy to Non-Philosophy:
Research on the Philosophical Formation of Louis Althusser

Théorie de la pratique théorique Philosophical Formation Spontaneous Philosophy Non-Philosophy Philosophy of the Encounter

阿尔都塞对"什么是哲学"这一根本问题给出过五种不同的阶段性回答,每一次回答都伴随着对前次的自觉反思与修正。学界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其某一时期或核心概念,缺乏对哲学观系统演变的贯通性把握。本文提出"哲学构形"这一分析性框架,对其哲学观的阶段演变进行系统考察。

每一种哲学构形都是阿尔都塞在特定形势下对三组问题的集中回应:如何界定哲学,哲学何以运作,哲学将以何种形式存在。借助一手文本的精读与考证,其哲学观演变可被梳理为五种构形:哲学O(早期理论底色)、哲学Ⅰ(理论实践的理论)、哲学Ⅱ(科学与政治之间的中介性实践)、哲学Ⅲ(理论中的阶级斗争)、哲学Ⅳ(反哲学—非哲学—相遇哲学)。

五种构形的演变贯穿着两条交织的线索:其一是理论赌注的不断偏移,从科学性经政治性、阶级斗争的普遍性直至偶然性;其二是哲学存在方式的持续变形,从理论实践的"大写理论",经科学与政治之间的"消隐的中介"、占统治地位意识形态的"理论实验室",直至反形而上学的哲学碎片。这一演变并非一条单向推进的直线,而是一个在终点处方能辨认出起点意义的迂回的圆圈:晚期哲学Ⅳ以"非哲学"方式所兑现的,正是青年时期哲学O阶段业已萌发的"反哲学"直觉。阿尔都塞的哲学构形以不断自我扬弃的方式确证了自身的活力,最终留下的并非一座封闭的理论大厦,而是一个仍然向实践敞开的问题。

— 五种哲学构形的演变路径 —
哲学O
早期底色
1950s
哲学Ⅰ
理论实践的理论
科学性
哲学Ⅱ
消隐的中介
政治性
哲学Ⅲ
理论中的阶级斗争
意识形态领导权
哲学Ⅳ
非哲学 · 相遇
偶然性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 学位论文
II · Research-in-Progress

论阿尔都塞的新正统主义

— 研究方向 —

"新正统主义"这一称谓最早可追溯至 1973 年朗西埃发表于《世界报》的同题文章。在朗西埃那里它不过是一顶用来攻击阿尔都塞的理论"帽子"——他没能挖掘出这一概念背后的丰富内容,竟对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熟视无睹。本研究试图通过"症候阅读"的方式,阅读出阿尔都塞"新正统主义"背后的积极意义。

核心命题是:阿尔都塞的整个理论生涯可以被理解为一场保卫马克思主义的漫长斗争。本研究旨在通过考察阿尔都塞从事哲学"战斗"的理论政治学(Theoriepolitik),提炼出其核心战略——新正统主义,即通过不断援引马克思主义"正统"的方式,对现存的人道主义偏向与斯大林偏向进行干预,以捍卫马克思主义"正统"精神,并在一个全新的地形上重建马克思主义"正统"理论。

研究将分两个阶段展开:

一、"回到马克思":新正统主义的理论建构。分别考察阿尔都塞同(with)马克思的激进重塑(认识论断裂 + 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激进改造)、阿尔都塞或(or)列宁的哲学观转向(列宁主义化哲学观 + 对"灌输论"的持续参照)、阿尔都塞论(on)斯大林的"从左面"批判(理论总结 + 对后斯大林主义的干预)。

二、"保卫马克思":新正统主义的实践运用。考察其在"科学"与"危机"两个时期的理论运动、对法国共产党的持续干预(含七十年代的一系列政论文本)、以及"乌尔姆圈子"与《马克思列宁主义手册》在阿尔都塞主义路线上的延伸与变异。

这一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历史考据。阿尔都塞所面对的"理论怎么办"的困境至今仍在场——在主流意识形态不断兜售"各种版本"马克思主义的当代形势下,所谓"正统"的核心内涵就是一种极端的不合时宜:拒绝随波逐流,拒绝知识分子的孤独,借由理论的迂回回到马克思,重新开放它作为一门革命的科学的活力。

III · Representative Papers

从自发哲学到非哲学:理论的战场、形势与赌注
——论阿尔都塞哲学的三重辩证运动

在《今日马克思主义》(Le Marxisme aujourd'hui)中,阿尔都塞指出了存在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那些空白,以及由这种理论空白所引发的崇高的悲怆实践。他曾用哲学落后于科学"一整天"的说法试图弥平这种空白制造出来的裂隙,哲学应该落后于科学,哲学依靠着落后于科学的这段反思性的距离而存在,哲学诞生于必要的落后。重点在于不能仅仅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上述说法,这不是哲学必然落后于科学的理论陈述,而是哲学"应该"落后于科学中所包含的战斗呼吁:一切都在"应该"之中,指出过去的时机尚未成熟,是为了说明当下的黄昏已经来临,哲学的猫头鹰应该展翅飞行。对于阿尔都塞来说,马克思主义应该承认这些历史性的悲怆,并为之负起责任,因为当下的赌注是今日马克思主义,重要的是让马克思主义了解自己的过去,并在自我变革中走向未来。

第四届当代欧陆马克思主义论坛 · 一等奖 · 2025.8 阅读全文

寄出没有收信人的信
——论知识分子的想象性债务及其清偿

最后,让我们再次回到拉康关于那封被窃之信的研讨班,他说一封信总是能抵达其目的地,但却是就"抵达"一词的开放性而言的,抵达不仅表明人们接收到了信,还意味着他们将立刻落入到信的占有之中,"当主体从信的阴影下穿行而过,他们便沦为它的倒影;通过占有这份信(语言的含混性堪称精妙),信的意义便反过来支配了主体自身。"这意味着任何占有信这一位置的主体,都将被信中的债务所支配,寄信者是盲目的,因为他将要寄出的是没有收信人的信,收信者是盲目的,因为他误以为自己竟就是这封"不速之信"(unexpected letter)的收信人,驱使着他们的是同样的盲目。马克思和阿尔都塞,这两位杰出的寄信者与读信人为我们留下的教益便是:不要作没人理会的呐喊,而要去踏上以信为赌注的政治与理论的奥德赛,其中偶然性与偏移将不可避免地扰动信的轨迹,但全部的秘密和力量都凝结在"出发"二字,带上这封没有收件人的信穿越意识形态的荒漠——尽管,悖论性的是——这意味着要有勇气在荒漠中大声疾呼,"只要你有勇气在虚空的沉默中大声疾呼,就会有人听到。"

2025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学术论坛 · 2025.4 阅读全文

物象化、非人化与拜物教一般
——论作为意识形态一般的拜物教理论

故马克思的论断可以被症候性地阅读为:"这两个时代的物象化机制表明,为什么在古代世界有的是政治拜物教,而在中世纪出现的是宗教拜物教。"这也就意味着,首先,拜物教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拜"物"教,尽管政治的和宗教的共同体仍然保留着物的形式,但是政治中的法理性与宗教的信仰性显然是超出了"物"这个概念本身的内涵,真正的拜"物"教只能是商品拜物教,只能出现在人与人直接的人身依附关系彻底解体而物的关系取得了社会领域的全面统治的时代中。在商品拜物教之前,存在的是各种形式的偶像崇拜(fétichisme),这些偶像具有物的性质却又超出物。其次,商品拜物教不再是拜物教的唯一形式,还存在着诸如政治和宗教等其他的拜物教形式,拜物教不应当只被放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被思考。拜物教尽管在历史上的形态各异,但在这些特定历史时期的具体拜物教之中,有一种不变的同构性横亘其中,通过考古不同时期具体拜物教的社会发生,便能捕捉出这种穿越了不同时代的相同的拜物教意识形态结构。

第二届马克思主义基础理论研究青年论坛 · 2024.12 阅读全文
IV · Honors & Activities
奖学金 · Scholarships
  • 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学习优秀特等奖学金(2025)
  • 蒋震奖学金(2024)
  • 中国人民大学硕士研究生学业奖学金(2023、2024、2025)
  • 郑州大学优秀学生奖学金 / 校奖学金
学术活动 · Academic Activities
哲海扬帆《资本论》读书会 · 主持人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 2024.10 — 2025.10 / 20 人规模
自游人公益科考队 · 队员
中国人民大学 / 2025.05 — 2025.08
四川甘孜州色达县 · 草原畜牧业转型路径调研
实践成果获中国人民大学团委公众号全文推送
Career Archive

职业档案

AI 产品经理 · 2026 应届校招 · Beijing

I · Current Internship
AI 产品经理 · 实习
AI 智能硬件初创团队
2026.03 — 至今

承担一款 AI 智能硬件产品 App 端的产品设计 + 研发对接 + 原生端核心交互交付,3 个月跨 10+ 产品域,覆盖 React 原型 → 原生上架的完整产品周期。

208 累计 commit
6 万+ 行净增代码 · 跨三仓
10+ 个产品域覆盖
59 条工作认知沉淀
10 份 session 反思档
3 天 3 轮过审上架 · 应用商店合规整改
  • i.
    两轮合规整改一人闭环
    3 月精简用户协议 -46% / 隐私政策 -43%,修正 10+ 处代码–文档不匹配;5 月独立承包应用商店审核反馈的合规整改 —— 3-Agent 并行交叉验证 + 4 份法律文档全量重写 + 22 文件 +3068 行,3 天 3 轮过审上架。
  • ii.
    「性格养成」核心玩法
    12 版 PRD 迭代落地三层:原生端分阶段画像 + 雷达图、AI 框架内「性格演化」Skill、8 维防剧变护栏公式 —— 把 LLM 自由生成下的人格剧变约束为可被产品验收的输出。系统已上线内测。
  • iii.
    原生端核心交互广度交付
    独立完成「用户拉黑」前端全栈(单 commit 33 文件 +1255 行 / 模型 v1→v1.3 实测竞品后反转为「前向阻断」上线);同期独立交付社交通知独立页 / 账号注销 / 首启隐私同意弹窗 / 声纹防护守卫页 / 设备体系(固件升级 5 态 + 离线管理)/ 教程卡片双轨同构 / AI 内容声明 footer 接入 8 个页面 等 10+ 核心功能。
  • iv.
    跨场景方法论与规范输出
    起草 4 份团队 SSOT 规范文档(空态 / AI 声明 / 合规披露 / specs 索引)+ 9 段式 PRD 模板(团队 54 份文档采用);自建 12 Workflow + 5 原创 Skill 的双仓 AI 协作体系;10 份 session 反思档驱动 context.md 沉淀 59 条工作认知。
II · Project Deep-Dive

AI 语音交互硬件产品

实习核心项目 · React 原型 + Kotlin/Compose 双轨架构 · 两仓 Gradle Composite Build 联动 · 精选四例

声纹防护链 V2 工程化
AI Hardware · Onboarding

硬件安全闭环:强制录声纹 → 设备连接 → 全局锁死守卫页

28 文件改动 4 份 PRD 同步 全局守卫页落地

独立设计 + 实现 Onboarding 阶段强制录声纹 → 设备连接 → 全局锁死守卫页(VoiceprintRequiredPage)的硬件安全闭环,涉及 28 文件 + 4 份 PRD 同步。

AI 内容声明 · 5 轮方案决策
Architecture Judgment

识别"统一 HTML 渲染环节做水印"为最早干预层,落到全产品 footer

5 轮方案迭代 砍掉 8 个被否定方案 footer 常驻 8 页面

5 轮方案砍掉 8 个被否定方案,识别"在统一 HTML 渲染环节做水印"是最早干预层(否决三端各自像素层实装),落地后 footer 常驻 8 个生成式内容页面。

AI 协作工程化产出
AI-Native Workflow

把 AI 协作从"个人小技巧"做成"可移交的工程化方法论"

双仓 Git 6 步熔断流 认知命中追踪 PCR 双轨 4-Phase 10 份 session reflection

独家设计双仓 Git 同步 6 步熔断流 + 认知命中内联追踪机制 + PCR(产品改动)双轨 4-Phase 强约束流;10 份 session 反思档驱动 context.md 沉淀 59 条工作认知。

运营弹窗 Campaign 拆分
Product Decomposition

把复合性运营需求拆分为可独立交付的最小颗粒

9 个独立 PRD 4 类弹窗打磨 多档存量用户去重

画廊运营弹窗复合需求拆为 9 个独立 PRD + Gallery 预览 Campaign 分类 + 4 类弹窗打磨 + 存量用户多档去重。

III · Personal Projects
persona-skills · AI 人格 Skill 开源 monorepo
karl-marx-skill · 35 Star / 2 Fork 入选 awesome-persona-distill-skills · 4.3k Star 精选 GitHub Public ✓

"Karl Marx's Critical Framework & Dialectical Method — An Agent Skill distilled from 17 original texts"

基于 alchaincyf 开源的 nuwa-framework 蒸馏框架做深度 AI 人格 Skill + 多平台适配(候选人为使用者 + 扩展者 + 落地者,非框架原创者)

核心产出
  • 2 个深度 AI 人格 Skill:karl-marx(17 篇核心著作 / 7 种语气 / 10 修辞技法 / 9 个论战对手谱系)+ lu-xun(鲁迅全集 305 篇 + 评论 130 篇 / 13 文集 / 9 反讽手法 / 5 祛魅)
  • 抗 AI 味自检体系(脱离框架自建):6 类失败模式 + 27 条可扫描红线 —— 揭示"模型造的人味比露骨 AI 味更危险"的产品直觉
  • 4 个国内大模型平台特化适配:karl-marx × { 极压式 / 分离式 / 双轨分离式 } + lu-xun × 零脱敏版(脱敏处理对标行业头部)
  • 外部认证:karl-marx-skill 仓 GitHub 35 Star / 2 Fork;入选 awesome-persona-distill-skills(4.3k Star)开源精选列表
AIPM · 个人 AI 产品经理修炼系统
Personal Project Harness 六层架构落地

参照业界 Harness Engineering 理念自建个人 AI 治理工作流,已成为日常 AI 主力工具链(仅个人使用)

核心产出
  • Harness 六层 AI 治理架构:自建上下文 / 约束 / 验证 / 纠正 / 模式记录 / 观测六层
  • 17 个 Agent Skill(其中 6 个原创):灵感验证 SOP / AI 资讯分析 / 简历优化器等
  • 6 个 Workflow 双轨编排
  • 已成为个人日常 AI 主力工具链
粒子加速器仿真软件(AVAS)
投产物理所课题组 本科毕业设计 · 2023.01 — 2023.06

独立用 C++ / Qt 把课题组「手改配置 → 命令行跑仿真 → matplotlib 出图」的离散流程封装成 7 步向导式 GUI 桌面软件,作为本科毕设交付物理所课题组并实际投入科研使用

核心产出
  • 跨进程集成 Python 出图:用 QProcess 接通 13 个 matplotlib 分析脚本,生成 4 类相空间散点图,把"出图"这个原本需要切环境的步骤无缝嵌入 GUI 主流程
  • 多定时器联动实时反馈:3 个 QTimer 协调三档刷新频率,架起"运行 → 进度 → 可视化"实时反馈链,仿真过程从黑盒变为可观测
  • 领域知识翻译为 GUI:将 22 个粒子物理配置关键字 + 14 列元件模板字段从命令行翻译成图形界面字段
IV · Skills · Resume · Contact
产品
  • PRD 撰写(9 段式模板,团队 54 份采用)
  • 4 份团队 SSOT 规范文档
  • 竞品对标调研
  • 状态机设计(固件 5 态 / 拉黑模型 v1→v1.3 反转)
AI Engineering
  • Claude Code + Antigravity 主力开发
  • 三仓自建 33 项 Agent 资产(8 Rule + 12 Workflow + 13 原创 Skill)
  • Harness 工程实践(六层架构落地)
跨端开发
  • React + TypeScript(原型阶段独立交付 5 个页面)
  • Kotlin Multiplatform + Compose(66 个 .kt 文件 + 10000 行 / 两仓 Gradle Composite Build 联动)
  • C++ + Qt(毕设投产物理所课题组)
语言
  • 英语 CET-4 618 / CET-6 608
  • 普通话二级甲等
← 返回学术档案 Paper I / III · 一等奖
第四届当代欧陆马克思主义论坛 · 一等奖 · 2025.8.8

从自发哲学到非哲学:理论的战场、形势与赌注

——论阿尔都塞哲学的三重辩证运动

丁义峰

摘要:阿尔都塞对哲学的定义经历了一个系统性的反思与修正过程,其可分为"哲学是理论实践的理论"(哲学Ⅰ)、"哲学伴随科学表述政治"(哲学Ⅱ)和"哲学归根到底是理论中的阶级斗争"(哲学Ⅲ)三个维度。类似地,"哲学"概念的演进同样存在着三重辩证运动:一、认识论断裂(哲学Ⅰ到哲学Ⅱ):通过PSS理论破除哲学对科学的知识论僭越,将干预对象转向科学实践中的意识形态战场;二、政治转向(哲学Ⅱ到哲学Ⅲ):以"形势"取代传统的哲学本体论框架,将哲学战场定位于意识形态领导权的争夺;三、自我消亡(哲学Ⅲ到非哲学):通过"非哲学"的激进实践,将哲学改造成自我消解的革命方法论。该演进过程暴露出阿尔都塞思想的内在张力:既试图通过PSS干预保持科学维度,又不得不逐步将阶级斗争升格为哲学本体,这种摇摆折射出其与科学主义难题性的不彻底的割席。而凭借"非哲学"概念,指出阿尔都塞未竟的事业在于建立哲学实践的第四维度——既介入形势又保持批判距离的辩证立场,这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当代存在模式提供了新的图景。

关键词:科学家的自发哲学;赌注;形势;理论中的阶级斗争;非哲学

在马斯佩罗出版社于1968年底再版的《读<资本论>》(Lire le capital)的"致读者"中,阿尔都塞以"确切无疑的理论主义倾向"(tendance « théoriciste » certaine)[1]的用语对自己有关哲学本质的论点作出了批评,这一倾向就体现为他曾把哲学定义为"理论实践的理论",而这势必会产生"思辨主义"或"实证论"的后果。

"理论实践的理论"(Théorie de la pratique théorique)的提法出自《保卫马克思》(Pour marx)[2],阿尔都塞在书中提出了他独特的理论实践观,理论实践被视作为社会实践的一种特殊形式,它与生产实践、政治实践等其他实践形式一并构成了社会实践的总的集合体。其中,"理论"又被区分出三重意义:théorie(任何带有科学性质的理论实践)、"théorie"(具体的科学理论体系,它往往是前种理论的产物与结果)与Théorie(关于一般实践的理论)。作为指导着一切实践的理论一般,Théorie指代的是辩证唯物主义,亦即阿尔都塞所指认的马克思主义的"哲学"。

那么,阿尔都塞为何会对上述定义作出"理论主义"的判决?这种判决的背后又隐含了其思想上的何种转向?既然哲学无法充当社会实践的指导理论,那它之于社会实践究竟拥有何种意义?实际上,仅在"理论实践的理论"的论点提出两年后,阿尔都塞便以哲学与科学的关系为主题,在一种崭新的难题性(problématique)[3]意义上重新界定哲学与实践的关系。关于哲学的新提法开启了研究"哲学一般"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转折点[4]

一、在科学那边:哲学与科学的联系

科学成为了打开一门关于哲学的理论的契机,或者说,哲学与科学的联系构成了新的哲学范畴的特殊规定性,与科学的这种关系对哲学而言是"构成性"的,以至于"在与科学的关系之外,哲学并不存在"[5]。阿尔都塞认为在精确科学内部之间、精确科学与人文科学、以及精确科学与文科之间存在着两种异质性的关系,分别为"应用的关系"(rapports d'application)与"构成的关系"(rapports de constitution)。应用的关系就像邮票"应用"于信封之上的关系一样,它标记了作为关系承担者的两种对象之间的区分,邮票与信封是两种不同的对象,并且表明了对象之间的外在性与工具性,邮票是"从外部"附着在信封上的,这种应用出于某种技术性的目的(为了寄出邮件)。另一方面,构成的关系则说明了关系双方并非两种孤立的实体,相反其中存在着一种有机的生成性联系。说数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是应用的关系,就意味着数学在自然科学的内部充当着一种积极的构成性要素,数学构成了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理论的具体存在形式,数学即是这些科学的存在本身[6]。因此,科学之于哲学是一个构成的要素,意味着哲学——离开科学的哲学无法成为独立于科学实践的自主学科,哲学若想存在,就要与科学发生关系,只有处于与科学的关联性之中,哲学才真正作为哲学而存在。

如何理解科学之于哲学的构成性肌理?要理解科学在什么意义上构成了哲学,首先要理解为何科学不是哲学,"哲学不同于科学,哲学范畴不同于科学概念"[7]。阿尔都塞以哲学上的"物质范畴"与科学上的"物质概念"的区分为例,说明了与随着科学在历史上的每一步知识上的进展而发生变动的科学的物质概念不同,哲学的物质范畴的意义却保持了自身的凝固性,哲学的物质范畴是绝对的(absolute)。纵观知识的历史,自近代的牛顿定律到20世纪初量子力学的创立,物质概念的内涵在科学中经历了彻底的革命,如"钟慢效应"和"尺缩效应"的提出就颠覆了传统物理学的经典时空观,时间与空间不再是一种均质的恒常对象。但在哲学方面,发源自巴门尼德的estin(存在、是)却成为了支配整个西方哲学本体论进路的核心范畴,海德格尔在论及"存在问题在存在者层次上的优先地位"时就曾表示,"这个命题可以一直回溯到巴门尼德的存在论论点"[8]。此外正如恩格斯指出的那样,对于思维和存在何者是本原的问题,"哲学家依照他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分成了两大阵营"[9],因而在列宁看来,"整部哲学史归根到底都可以被归结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斗争"[10]

哲学范畴在形式上的绝对性,就在于哲学并不像科学那样拥有一个对象(objet)。哲学是由论点(Thèses)即独断的命题所构成的概念体系,这套概念体系又发端于哲学对社会实践的否定构形(déformation)[11],它是哲学试图通过命题、范畴等概念化手段对现实的理论再现与构形,只不过这种构形往往具有歪曲现实的历史顺序使之顺应于哲学概念的逻辑顺序的特征,因而总是一种带有伪装性质的否定性构形。哲学的否定构形生产出了与现实对象截然不同的"哲学对象","哲学发现自己有义务去发明一些不包含任何经验性指涉的哲学对象,例如真理、全一、总体、我思、先验主体以及其他在哲学之外并不存在的同类范畴。"[12]尽管哲学不像科学那样有一些实在对象作为自己的对象,但依旧存在着所谓的"哲学对象"(objets philosophiques),它们是内在于哲学之中的对象[13]

因此,哲学的"问题"(question)不同于科学的"难题"(problème),问题恰恰是对难题的哲学构形,是哲学以独有的逻辑"提出科学难题的方式"[14]。阿尔都塞对问题与难题的划分可以追溯到他在《读<资本论>》中对"认识对象"(objet de la connaissance)与"现实对象"(objet réel)的界化,这是一条由斯宾诺莎和马克思所开辟的道路[15]。马克思在分析政治经济学的方法所包含的两条道路时,就指出"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只是思维用来掌握具体、把它当作一个精抻上的具体再现出来的方式。但决不是具体本身的产生过程"[16]。类似地,哲学问题是对科学难题的理论再现,而这种在"他处"的再现过程的前提就是二者的异域性。"哲学问题不是科学难题"[17],这意味着哲学并不会代替科学的位置去解决科学的难题,哲学不是指导具体科学实践的Théorie。但另一方面,认识对象是思维用来把握现实对象的专有方式,阿尔都塞虽然不再从知识论的角度来思考哲学,但仍然认为哲学将以"另一种方式"干预科学实践,哲学问题所开辟的空间将有助于科学难题的提出,这便是哲学的"游戏"(jeu)[18]

哲学范畴不同于科学概念,哲学问题不是科学难题,那么哲学与科学的联系将如何可能?这里存在着一种必要的中介。阿尔都塞认为,科学家们从来都不是在真空中从事着他们的实践的,如同哲学以问题化的操作承认了科学中的难题一样,科学家也"自发地"承认了哲学的存在,这种对哲学的无意识的认同就构成了"科学家的自发哲学"(Philosophie Spontanée des Scientifiques)[19]。PSS在通常情况下是默默工作的,它在科学实践中的以不在场的形式作用于科学实践,这种"不在之在"是PSS的典型特征,它是一种不以哲学的名义自我命名的哲学,一种自发的哲学。但在历史上的"危机"时期,难题的集中爆发致使科学已经无法"在科学内"解决这些难题,科学进程为难题所组成的超定方程所遏制,在这种情况下,科学就不得不援求外部的理论资源(哲学),PSS就于此时走向台前,作为一件事实被清楚地揭露出来[20]

面对危机,科学家们表现出三种典型的反应:第一种是坚守科学的领域,使PSS继续以潜在形式发挥功能;第二种则是抛弃科学彻底倒向哲学,以哲学的方式渡过科学的危机;最后一种人在继续科学的工作的同时主动从事哲学,他们开始批判PSS的自发性,并试图为科学提供一种更"好"的科学哲学[21]。但无论是哪一类反应,都表明了科学家的自发哲学对于他们所从事的科学实践的影响,这种影响既有可能积极的(有利于科学实践的开展),也有可能是消极的(构成科学发展的障碍)。更进一步说,科学的危机实际上仅只是科学家们的自发哲学的危机,科学家始终是在他们的PSS中以哲学式的想象关系体验着危机,面对这一危机,科学家总是依照各自的PSS而作出设定好的反应。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为危机而危机"(crise pour crise)[22],"科学危机"只是作为一道口号,一条来自哲学的判决,目的就是要在该口号中通过意识形态镜子式的自我设定(对科学进行哲学上的故作姿态)来倒映出PSS。

既然如此,哲学的游戏就具体表现为通过干预PSS来影响科学实践。阿尔都塞将PSS分为唯物主义的要素1和唯心主义的要素2,前者是科学内部的要素,是从科学实践的日常经验的直接性中产生的自发的唯物主义倾向,后者来自于科学的外部,它反映了现有哲学对于科学实践的种种意识形态诉求[23]。哲学对PSS的干预,在阿尔都塞那里就体现为从唯物主义的立场出发,批判性地改造PSS以改变其内部的力量对比,驱除要素2造成的幻觉,使要素1居于支配地位[24]。由此可见,干预PSS的任务一方面只能由这样一种哲学来承担,它不包含任何外在于科学实践的利益诉求,它不是使科学去符合哲学而是为科学服务,这即是一种唯物主义的哲学。另一方面,唯物主义的哲学将只能干预PSS,"哲学只能干预哲学"[25],它无法越出自身的领域直接干预科学,哲学与科学之间的互动性关联以PSS为基本中介。

在未发表的手稿《在哲学那边》(Du côté de la philosophie)中,哲学与科学的本质关系被规定为哲学从认识论上对科学知识进行盘剥利用(exploiter),"一方面,哲学将科学置于自己之下,将其成果利用到论证政治正当化的目的上,另一方面,哲学学习科学的论证程序,即接受其合理的形式。"[26]于是阿尔都塞得出结论,认为只有在严格意义上的科学(研究理论对象的理论学科,其摆脱了纯粹的经验性和技术性,并通过演绎、证明等理论程序生产出知识)存在的情况下,哲学才能存在,而在西欧以外的地方由于不存在严格的科学,也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哲学[27]。但因为该手稿依然将认识论置于哲学的核心位置,在立场上带有理论主义的亲缘性,故阿尔都塞将其视为不合时宜的作品并保留下来不予出版[28]

二、词语的战场:哲学的赌注与形势

(一)作为赌注的科学实践和意识形态领导权

对PSS的干预的例子,说明了哲学没有对象,只有赌注(enjeu)[29]。在阿尔都塞看来,列宁将哲学实践的最终本质定义为"对理论领域的干预"[30],这种干预采取着双重的形式,在确定概念、提出论点的方面采取理论的形式,而就这些理论论点发挥作用的方面采取实践的形式。哲学的实践维度就在于,它在理论领域内为正确的和错误的观念,为科学的意识形态"划清界限"(trace des lignes de démarcation),"哲学的主要功能就是在意识形态的东西和科学的东西之间划清界限"[31],从而保卫某种实践抵御来自外部意识形态的威胁。因此,正是对科学的干预中,哲学通过提出论点的方式改造着PSS而进而影响着科学实践。其中的赌注就是科学的命运,是科学实践为哲学所盘剥利用还是受到它的援助的问题。

无论是在《哲学和科学家的自发哲学》(Philosophie et philosophie spontanée des savants)还是《列宁与哲学》(Lénine et la philosophie)中,从事知识生产的科学实践始终被置于哲学干预的核心地位,但到了《哲学的改造》(The Transformation of Philosophy)一文,阿尔都塞开始将干预移置进社会实践的总体性视域之中进行考察,此时哲学的干预和赌注也就发生转变。首先,马克思主义坚持哲学有一个"外部"(exterior)并且只能通过和为了这个"外部"而存在,这个哲学的"外部"就是实践,社会实践[32]。实践不仅表现为哲学的"外物",还表现为一种"异物"(other thing),即社会实践不仅是哲学所没有彻底构形化的东西,更是构形所无能为力的东西。实践作为哲学构形的剩余构成了哲学的一种症候性存在,在实践的领域内对哲学进行阅读,就能使哲学家们"跌破面子"(casser la figure)[33],打破哲学的平衡以深入其"内部"。在这个意义上,"否定构形"中的"否定"就包含着双重的含义,一是哲学对实践的否定,是问题对于难题的否定性歪曲,二是哲学的自我否定,构形本质上是一个注定失败的过程,这是对构形本身的否定。尽管社会实践相对于哲学是一种"外异性"的存在,但阿尔都塞却又认为,哲学的真正外部空间就存在于哲学自身之内[34]。这是因为在哲学的改造(transformation)[35]中,哲学试图以自身的构形形式将一切社会实践整合起来,通过"在哲学上"统摄全部实践的方式确立起哲学的真理。但实践所构成的现实情境总是无法被哲学形式所化约的,在哲学的内部,存在着实践对改造的抵制,抵制是一种力量,它拉开了哲学与实践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哲学与实践之间所固有的,但却只能在哲学中以改造-抵抗的方式被象征性地拉回。

其次,哲学对实践的改造是有目的的改造,是为了对社会实践进行哲学上的统一[36]。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哲学用自己的哲学对象和范畴体系制造出内在的等级秩序,在改造中利用内在的秩序对社会实践所构成的具体总体进行拆分重组,把不同的社会实践分配到内在秩序为它安排的位次之上。当黑格尔把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描绘为伦理精神在逻辑上的依次展开时,他所进行的就是这种观念上的排序游戏。使现实服从哲学秩序的统一并不仅只是一种美学上的操作,或者说,由于哲学的精神支配着整套等级秩序的生产,它也就同样横亘于作为秩序承担者的具体实践之上,这样,"普通经验没有把它本身的精神,而是把异己的精神作为精神"[37],哲学精神就成为支配着社会实践的"真实"权力。

哲学精神对现实权力的篡夺打开了意识形态再生产的领域。在阿尔都塞那里,意识形态绝非只是由无知和偏见堆积而成的虚假意识,相反意识形态是人们体验他们与实在之间关系的方式,"意识形态表述(représentation)了个人与其实在生存条件的想象关系",作为社会表征结构的意识形态,它是一种"非历史的现实"(réalité non-historique)[38]。不存在脱离意识形态的"纯"实践,就像不存在脱离PSS的"纯"科学一样,并且全部实践都是透过意识形态来自我实现、自我认识的。哲学对实践的改造,使得哲学的表述,即这些专门从事哲学生产的意识形态专家的表述成为了主导社会实践的意识形态表象的支配性表述,它就凭借在意识形态场域中占据的决定性结构点位渲染了社会意识形态的颜色以干预社会实践。这就引发了葛兰西所说的"文化霸权"(hegemony)的问题,任何社会要想存在就必须在生产的同时进行再生产,再生产包括从实践方面对社会存在的物质条件进行再生产,以及从意识形态方面对社会存在的观念条件进行再生产,为此,统治阶级在夺取暴力性的国家机器之外,也要夺取所谓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Appareils Idéologiques d'Etat)[39]。正是在这里,哲学的改造就被卷入到社会各个阶级的意识形态斗争之中,这一次,赌注不再是科学实践的"纯洁性",而是整个社会意识形态的领导权。

(二)为词语而斗争的症候性能指

不同于实践场域内各社会阶级的生产斗争和政治斗争,哲学以其特有的方式进行着对意识形态领导权的争夺,这具体体现为哲学"为词语而斗争"(fight over words)。哲学通过陈述论点在理论上划清界限以表述实践斗争,其中词语便是哲学进行理论陈述和实践干预的工具,哲学干预最终要落脚到具体的用词之上,"社会阶级间的全部斗争都可以被归结为支持一种词语以反对另一种词语的斗争"[40]。这让人联想起《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对青年黑格尔派的批判,他们宣称自己只为反对"词语"而斗争(nur gegen "Phrasen" zu kämpfen),然而在马克思看来:"他们只是用词句来反对这些词句;既然他们仅仅反对这个世界的词句,那么他们就绝对不是反对现实的现存世界。"[41]不过决不能把这两种围绕词语进行的斗争混为一谈,青年黑格尔派是站在思辨唯心主义的立场上用词语来反对现实,而阿尔都塞则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将哲学词语视为对社会实践的能动的意识形态表述,来阐述词语斗争所具有的客观的社会效力。为词语而斗争就是以反对"这个世界的词语"的方式来反对"现存世界",就是要用革命性的话语在使现存社会合理化和永恒化的意识形态陈词滥调中撕开一处豁口,从而开辟出全新的表述空间。

阿尔都塞本人的哲学实践就是最好的例证,他把马克思定性为"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anti-humanisme théorique)[42],正是为了同自苏共二十大以后兴起的关于马克思的种种人道主义思潮划清界限,"科学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应当被视为一面为反对关于马克思的意识形态解读而挥舞的旗帜,离开这一历史性的场景,旗帜本身不具备任何额外的意义。甚至当阿尔都塞以理论实践作为知识生产的模型,把哲学称为"理论实践的理论"时,也强调必须就这个论点所具有的划界效果来理解它,其一方面赋予了理论领域的相对自主权以免于来自政治的威胁,另一方面它反对思辨式的纯理论,为理论烙上物质实践的特性[43]。阿尔都塞也承认,尽管理论实践的论点是为了同经济主义和实证主义的认识论作斗争,但这种斗争式的立场同样也诱发了相应的后果,即一种理论上的"省音"(un effet d'élision):经验性知识的问题被搁置和遮蔽了,而关于经验知识的理论的缺席反过来导致了科学的生产理论的移置和变形[44]

此外,为了在哲学实践中确立起一种姿态,阿尔都塞转向马基雅维利和列宁这两位同样进行着理论干预的活动家。马基雅维利的方法准则是,必须极端地思考(think in extremes),这意味着要想使一种观点得以可能,就必须占据着一种不可能的位置[45]。对此列宁有一个很好的比喻,当一根木棍朝着错误的方向弯曲时,如果你想使它保持笔直,就应当竭力把它弯向另一边[46]。为了批判一种意识形态的立场,也就是说,为了使该立场的意识形态性质暴露出来,就不得不"从另一边"采取一种必要的理论夸张来与它形成对映,阿尔都塞凭借他的论点制造出"科学的重力",只是为了制止思维继续顺着惯性滑向意识形态,在这里问题的核心仍然是赌注而不是对象,是论点所能产生的效力而不是论点本身的完备性。阿尔都塞在有意识地使棍子弯向另一边。

同样可以从"症候阅读"(lecture symptomale)的角度来理解"为词语而斗争"的必要性。词语绝非仅只是词语本身,任何词语的言说都指向着使这种言说得以可能的深层难题性,作为言说的真正主体,难题性本身却是不可见的,是词语的"内在黑暗"(ténèbres intérieures)[47],但在由难题性所决定着的词语的出现与不出现之间,词语的沉默和空白构成了言说的一种症候,症候的阅读使得对难题性的窥视得以可能。在"人创造历史"[48]的口号背后,潜藏着人道主义意识形态的难题性,在"鲁滨逊式个人"[49]的理论假象背后,是古典政治经济学的难题性,而在由科学话语所编织的具体科学范式背后,蛰伏着的是作为PSS的难题性。此时,为词语而斗争就是为正确的用语,为词语的精确性而斗争,就是用"群众"和"阶级斗争"的马克思主义用语来取代"人"和"超越"的抽象哲学范畴的斗争[50]。哲学是通过修改词语的形式和顺序来发挥功能的,词语之间被制造出来的差异与顿挫,就使得某种新的东西作为之前一直被掩盖着的事物被揭露出来了[51],正如症候暴露出难题性的存在一样。词语的变更造成了意义的滑动,期间一种意义为另一种意义所压抑和遮蔽,从这里也能看到来自精神分析语言学的影响。

(三)形势的场域与正确性的回溯

在哲学的战斗中,战斗的赌注是意识形态的领导权,武器是词语,但问题在于哲学将在何处作战?是什么构成了康德所说的哲学的战场(Kampfplatz)[52]?答案就存在于哲学的"形势"(conjoncture)当中。在谈到哲学命题都是论点时,阿尔都塞补充道:"哲学的论点,由于无法成为科学上的证明和验证的对象,就不能被称作为'真实的'(vraies),而仅能被称为'正确的'(justes)"[53]。"真实的"与认识相关,它暗示着科学与其实在对象之间形成的真实的理论关系。其次,"正确的"则与实践相关,它指的是在由多种相互冲突的实践所汇合而成的形势中某一实践得以为自身"开辟道路"的正确方式。阿尔都塞曾多次引用列宁的一句话:"马克思主义具有无限力量,就是因为它正确。"[54]问题不在于怎么从字面意义上对这句话进行意识形态的肯定或否定,肯定的一方会将其奉为马克思主义的真理性的印证,否定的一方会斥责列宁只不过在玩弄政治口号。重点在于,要症候地阅读出"正确的"一词所掩藏的真正意指。列宁称马克思的学说是正确的,不是宣告马克思发现了科学上的真理,而是指出马克思的学说开启了真理的进程,它使无产者的解放作为资产阶级社会的"真理"为一种政治实践开辟出正确的道路。

正确的总是相对于某种斗争的形势而言的,它是实践对于自身所处之形势的反思性修正的结果,如何理解所谓的"形势"?哲学实践根植于理论的形势之中,后者实际上是由全部科学与哲学所纽结在一起的症候性的超定意识形态场。阿尔都塞曾用"意识形态场域"(champ idéologique)这一概念来形容充当具体思想-意识形态和客观社会构形之间中介物的观念性场域结构[55]。意识形态场域由具体的思想-意识形态所构成,但思想-意识形态一旦被整合进场域之中,它们就不再作为独立的东西而是成为场域的结构性效应中的"共时性身影"。于是情况就不再是:马克思曾是一名青年黑格尔派,然后在费尔巴哈的影响下走向了唯物主义,诸如此类。事实上,马克思所遭遇的黑格尔不仅是带着新黑格尔主义的面具那么简单,他是一个总是-已经被青年黑格尔派和费尔巴哈所"过度诠释"了的黑格尔,这些诠释汇合成了对马克思思想发展的"黑格尔效应"。

面对形势,哲学也总是-已经深陷其中,当康德用"战场"来称呼以往的哲学争论的时候,他是以自己的批判哲学置身事外的口吻说话的[56],但哲学越是想要与形势拉开距离,拉开的动作本身就足以令哲学跌入其中。于是阿尔都塞称,任何哲学都已经是它所干预的形势的一部分,在哲学和形势之间,不可能存在着简单的真理性关系(rapport de simple vérité),相反这只能是一种修正性的实践关系(rapport pratique d'ajustement):第一,理论的形势是一个内部充满了冲突与张力的复杂矛盾体,哲学与形势的关系也就是两种互相较量、拉扯着的力量的关系(rapport de forces)。第二,哲学在形势中的实践,是一场与现存的观念(主导性的或从属的)的斗争过程中的自我修正过程。第三,实践的结果干预了进来,新的论点描述和建立起新的立场,并回过头来改变了原先已有的立场,进而影响着作为赌注的现实本身,斗争最终确立了正确的(或不正确的)论点[57]

从中可以发现形势的三种特征,首先,哲学话语之于形势的客观效力性,哲学的效力不仅体现在社会实践的倾向上,而且哲学之于哲学,话语之于话语就具有相对于彼此而言的实在力量,不在场的词压抑,变形了在场的词,新出现的词打乱了原有的词序。其次,新论点的介入对于形势来说是一种"事件"(événement),事件是无法被化约为事情的东西,毋宁说它从根本上改变了将日常经验征召为事情的那种"事情框架"。阿兰·巴迪欧曾这样形容事件:"事件就是对一的偶然超出,在那里,情势的空反过来变得可以被认识。"[58]事件打破了被"计数为一"的情势的一致性,它溢出了那种针对现实的计数操作。因此论点的事件性表明,新论点在为形势打开了新的空间的同时,也回溯性地重构了旧有的场域结构。马克思有关新哲学的构想回溯性地改变了旧哲学在形势中的位置和它们发挥作用的方式。当列宁宣称马克思主义是正确的时候,他就将马克思主义回溯性地构建为具有无限力量的真理性纲领,革命行动总是自我授权的。最后,"正确的"观点是形势中的修正过程"过度决定"(surdétermination)的结果,正确性不是针对具体形势的综合考虑和对多方力量的比较计算,这种形式化的精密计算对于转瞬即逝的形势而言是不可能的,正确性是过-决定的,它反过来对形势作出区分,在"错误道路的错误道路"[59]中开辟出正确的道路,在某种程度上它象征着主体的坚持,因而也总是"超越决定"的[60]

三、非哲学:一种新的哲学实践

在《自我批评材料》(Éléments d'autocritique)的结尾处,阿尔都塞回顾性地总结了其哲学定义的演变过程[61]。第一个时期以《保卫马克思》和《读资本论》为代表,哲学被定义为"理论实践的理论",其处于与科学等同的地位。第二个时期以《列宁和哲学》为标志,哲学此时被视为政治在特定领域的延续,哲学表述(représenter)阶级斗争,即政治[62]。哲学的"表述"仍然是双重的,哲学只有在伴随着科学的情况下才能对政治进行表述,科学仍然作为理论领域的赌注同政治一起组成了哲学介入的两大领域[63]。直至论战性的《答刘易斯》(Reply to John Lewis),阿尔都塞才给出了他关于哲学的最终定义:"哲学归根到底(dernière instance)[64]是理论中的阶级斗争"[65]。科学丧失了理论领域的主能指的地位,而是作为哲学斗争的特定的理论效果而出现。因为哲学这时候不仅在政治实践和科学实践,而且在从生产实践到艺术等社会实践的一切领域中都存在"效果"[66]

可见为了清除理论主义的要素,阿尔都塞不得不逐渐降低科学知识在哲学斗争中的赌注份额,不过哪怕在最后关头,他都没有完全抛弃科学性的领地,仍寄希望于哲学能够在科学中"起作用",也就是,帮助科学生产出新知识。科学在阿尔都塞那里始终是某种具有内在真理性的东西而与意识形态区别开来,"真理同时指认出自己与谬误(Verum index sui et falsi)"[67]。对此福柯批评道:"问题不在于在科学性的或真理的话语与其他类型的话语之间划清界限,而是在于历史地考察真理的效果是如何在既不真也不假的话语之中生产出来的。"[68]也许在福柯看来,阿尔都塞自始至终都未能彻底摆脱科学主义的知识型,"科学"成为牵绕着阿尔都塞哲学的那个迷人的对象a(objet petit a)。

相比于传统哲学家而言,马克思取得了一个同他们相当疏离的点位,《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第11条显著地突出了这一点:"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69]马克思在哲学史上表现为一个悖论:"他接受了哲学的教育,却拒绝从事哲学写作"[70]。马克思一生不断地同别的哲学家进行论战,却不曾系统地写过自己的哲学,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不得不替马克思这么做了,但连他也承认该书的目的"并不是以另一个体系去同杜林先生的'体系'相对立"[71]。阿尔都塞不止一次地强调,马克思没有留下任何体系化的哲学,相反他的哲学以"实践状态"(état pratique)存在于《资本论》之中[72]

"(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是一种封闭的和总体性的真理体系…而是一种理论的武器"[73],这是一种新的哲学实践,传统的哲学实践是对现实的改造与否定构形,而马克思的新哲学实践是对哲学本身的改造和干预。马克思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种作为哲学的新哲学,因为把哲学作为哲学来生产,就意味着加入对手的游戏[74],承认哲学形式自古(希腊)以来就具有的合法性与效力。由是,当人们误读了葛兰西把马克思主义定义为"实践哲学"的说法,把实践哲学作为哲学,把实践指派到本体、真理等传统意义上的哲学的点位时[75],也就把马克思拉回了旧哲学的领域。重要的是更改旧的句法,同传统哲学的难题性相断裂,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对待和思考哲学。

阿尔都塞以无产阶级专政为例,在马克思和列宁看来,无产阶级不能简单地从资产阶级那里夺取现有的国家机器,要想真正超越当下的资本主义社会以达到更高阶段,无产阶级的国家机器只能采取这样的形式,一种自我否定、自我消亡的形式,"国家不是'被废除'的,它是自行消亡的"[76],无产阶级的国家旨在达到一种"非国家"。如此,马克思主义哲学也应当是一种"非哲学"(non-philosophy)[77],这是一种旨在消灭传统的哲学(对实践进行哲学上的盘剥利用)的哲学,一种使传统的哲学的存在(凭借对社会实践的系统化的歪曲以维护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领导权)变得多余的哲学。非哲学代表着哲学与未来社会相适应的新的存在形式,它类似于阿尔都塞曾经展望过的"无阶级社会的意识形态":"在阶级社会,意识形态是根据统治阶级的利益来调节人们与其生存条件的中继站和要素,而在无阶级社会,意识形态是人们根据自己的利益来体验自身的生存条件的中继站和要素。"[78]

行文至此,不同于《保卫马克思》塑造出来的"科学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形象,一位在意识形态的战场上进行政治鼓动的战斗式的阿尔都塞就呼之欲出了。事实上,科学主义仅只是一副凝固在阿尔都塞脸上的倏忽而逝的面具[79],只有在哲学的斗争中,我们才能看清阿尔都塞那张生动的脸,可悲的是,人们偏爱那副高屋建瓴,精巧华美的科学主义面具,更甚于号召人投入到一场旷日持久的艰苦战役的脸。阿尔都塞是孤独的,他的身躯也是支离的,但相较于那场最终炸毁了一切逻辑结构的解构之雨[80],彼时曾被自己的学生们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的阿尔都塞仍然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在《今日马克思主义》(Le Marxisme aujourd'hui)中,阿尔都塞指出了存在于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那些空白,以及由这种理论空白所引发的崇高的悲怆实践[81]。他曾用哲学落后于科学"一整天"[82]的说法试图弥平这种空白制造出来的裂隙,哲学应该落后于科学,哲学依靠着落后于科学的这段反思性的距离而存在,哲学诞生于必要的落后。重点在于不能仅仅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上述说法,这不是哲学必然落后于科学的理论陈述,而是哲学"应该"落后于科学中所包含的战斗呼吁:一切都在"应该"之中,指出过去的时机尚未成熟,是为了说明当下的黄昏已经来临,哲学的猫头鹰应该展翅飞行。对于阿尔都塞来说,马克思主义应该承认这些历史性的悲怆,并为之负起责任,因为当下的赌注是今日马克思主义[83],重要的是让马克思主义了解自己的过去,并在自我变革中走向未来。

参考文献

  1. Louis Althusser et al., Lire Le Capital,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6.
  2. Louis Althusser, Pour Marx, Paris: La Découverte, 2005.
  3. Louis Althusser, Philosophie et philosophie spontanée des savants, Paris: François Maspero, 1974.
  4. Louis Althusser, Lenin and Philosophy and Other Essays, trans. Ben Brewster, New York and London: Monthly Review Press, 2001.
  5.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年。
  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28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 年。
  7. 杨乔喻:《意识形态场、否定构形与突现逻辑——重析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哲学研究》2017 年第 5 期。
  8. Louis Althusser, Philosophy and the Spontaneous Philosophy of the Scientists and Other Essays, trans. Ben Brewster et al.,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1990.
  9.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0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
  10. 今村仁司:《认识论的断裂》,朱建科译,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
  11. Louis Althusser, Écrits philosophiques et politiques tome Ⅱ, Paris: Stock/Imec, 1995.
  12. 阿尔都塞:《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陈越编译,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3.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年。
  14. Louis Althusser, Sur la reproduction,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5.
  15.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
  16. Louis Althusser, Essays in Self-Criticism, trans. Grahame Lock, London: New Left Books, 1976.
  17. 巴迪欧:《存在与事件》,蓝江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 年。
  18. 蓝江:《症候与超定——对阿尔都塞 surdétermination 概念的重新解读》,《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7 年第 6 期。
  19. Michel Foucault, Power/Knowledge: Selected Interviews and Other Writings, trans. Colin Gordon et al.,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80.
  20.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26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年。
  21. 张一兵:《问题式、症候阅读与意识形态:关于阿尔都塞的一种文本学解读》,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 年。
← 返回学术档案 Paper II / III
2025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学术论坛 · 2025.4.19

寄出没有收信人的信

——论知识分子的想象性债务及其清偿

丁义峰

摘要:理论书写的悲剧在于:最深刻的信往往没有地址。阿尔都塞与拉康关于"信能否抵达"的哲学分歧,揭露出理论生产的结构性困境:法国理论的羸弱导致了唯灵论哲学的反动,德国思辨的过剩则让批判沦为词语游戏,二者共同构成理论债务的跨国镜像;而肇始于"天生"一词的知识分子与无产阶级的分裂,潜藏着"马克思主义者可能不是共产主义者"的危险。对此,通过揭露真理的来去游戏与想象—文学和阶级—政治的双重债务结构,指认出债务将在对原初分离的不可能性回溯弥合中得到清偿。最终,借助于症候式"读信学",穿越意识形态的荒漠并大声疾呼,从而拯救唐吉坷德的疯狂与阿尔都塞的孤独,使信抵达历史唯物主义真正的收信地址——现实无产者的感性肉身。

关键词:信;知识分子;想象性债务;读信学;无产阶级

信能否交付到收信人的手上?在晚年的自传中阿尔都塞曾转引一位年轻的印度医生的话:"您说信总能送到收信人的手里。可阿尔都塞却坚持相反的看法:有时候信送不到收信人的手里。您对他称之为唯物主义的这个论点有什么想法?"[1]彼时遭受诘问的,正是在研讨班中大谈信-能指与位置的辩证法的拉康,一封信总是能抵达其目的地,就像无意识的真理总是要迎来其不可避免的回归。

拉康是以精神分析实践的角度来对待信及其收信人的,但阿尔都塞始终是一名哲学家,哲学的战场(Kampfplatz)远不比精神分析的躺椅来得恬逸安适,"形势"(conjoncture)的汇聚离散使得战机往往只在瞬息间,这里没有让无意识的言说得以展开的自由联想的余地。于是信本身就化为哲学实践的一场"赌注"(enjeu),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信将会在一个恰当的时间与主体偶然相遇——这让人想起阿尔都塞用来说明意识形态"询唤"(interpeller)功能的那个警察唤人的案例,"嗨!您,叫您呢!"[2],一只手拉住了我们的肩膀,在转身的那一刻,主体就成为了这封信无法挽回又命中注定的收信人。

"归根到底的决定时刻永远不会到来"[3],信件是否真正能够抵达的时刻永远不会到来,这就是寄信人的命运。那些尚未抵达的信,那些没有收信人的信,那些因为作者的笔误和疏漏而将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它们构成了肃穆无言的历史债务的庞大堆积,足以使最优秀的分拣员在邮件官僚主义的逼压之下发疯,这也是阿尔都塞的不幸之一。

信的魔法不同于诗学,诗只面向大海与故土说话,却不向作为个体的人说话,那无疑有损于诗的韵格。信唯独只对一个人说话,说话者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向一个人说话,这是一种极端孤独,极端私密的体验。正如拉康所言:爱是当你伸向火焰时那于火焰中伸出的手[4],信封成为了联系着寄信者与收信人的两双手的中介,"两个孤独绝望至极的人,萍水相逢,面面相觑,带着同样的焦虑、同样的苦难、同样的孤独和同样绝望的等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手足般的情谊"[5],这是一个结构了收信者与寄信人的逻辑时间,二人都在彼此身上(误)认出了那封信。

在缠绕着关于信的忧郁与疯癫的背后,潜藏着一种关于寄信与收信之间的失落神话,它属于福柯所称的那种疯人独有的喃喃,正是这些巨大的喃喃低语的空间开辟了历史的可能[6]。为了捕获这些絮语,有必要像跳上那艘沿着佛兰德尔运河漫无目的地漂流着的疯人船一样,回到寄信与收信的原初分离的前本体论状态,或曰,信的零点。

回到信的零点,就是要去追问,在信被交付的时刻,谁是收信人?谁成为了信件的真正持有者?或者说,信件将制造出怎样的交付幻觉,以至于在 16 开大小的纸张下,一份历史性的债务得以被诉说与偿还?更要去追问,信将如何穿越这段在寄信与收信之间被拉开的惰性距离?信件果真如同赎罪券那样在被投递的瞬间就已经使我们的灵魂得救了吗?是否寄信的行为要远比写信更加要求长久的辛勤工作与巨大的牺牲?最后也就是追问,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是什么促使着一个人成为寄信者,成为一名冒着不被听到的危险进行独白的孤独的叙述者?一个人生来总是意识形态的动物,但没有人生来就已是寄信人。

一、法兰西贫困:作为症候的象征债务

在墨水开始凝固之前,让我们先来考察这些匿名的写信人。对于路易·阿尔都塞,这位几乎在巴黎的高等学府度过了大半生的哲学教师来说,写信者总是被预设为已拥有书写的能力,换句话说,其是一名理论家,或者用一个暧昧不清的术语来称呼,"知识分子"。马克思曾以"头脑"和"心脏"的说法来类比哲学与无产阶级的关系[7],尽管身体比喻包含着心脏与头脑之间唇亡齿寒式的依存关系的暗示,但马克思的疏忽在于,在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前,哲学已经存在并将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哲学的"头脑"在毋需无产阶级的"心脏"的情况下也能幻想出颠倒的世界意识,这仅意味着有另一颗心脏为此供能。而在 1965 年的法国,所面临的就是这种心脏与头脑的短路。一方面,头脑/知识分子的存在对于无产阶级而言是必需的,马克思和列宁曾告诫我们,工人的自发意识无法"长出"社会主义的理论,整个无产阶级的事业所要求的理论工作将只能由那些具有良好的哲学造诣的知识分子来承担。另一方面,法国的知识分子却欣然接受了资产阶级为他们安排的位置,为官方意识形态所豢养并与无产者的世界隔绝开来,法国的知识分子总是已经被打上所谓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烙印。

整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阶层在理论上的反动,混杂着法兰西文化沙文主义的外省习气,共同造就了所谓的"法兰西贫困"(misère française),即一种理论传统上的羸弱无力。对于这种窘迫的哲学形势,阿尔都塞分析认为,在法国哲学保守的、排外的理论传统中,占据着统治地位的是一种源头可以追溯至中世纪的宗教唯灵论与笛卡尔的理性唯心主义的唯灵论哲学,这是"一种在根子上反动的哲学",一个"宗教的、道德的、美学的、沙文主义的,简言之,19 世纪遗留给我们的那个愚蠢无知的唯灵主义世界"[8]。与之相反,真正哺育了法兰西民族的,是从大革命到巴黎公社以来深厚的政治传统,这使得尽管在一种理论空白的条件下,法国共产党仍然成长了起来。也正是这一真正的传统,帮助了被意识形态襁褓所包围的马克思去接触对象的实际并完成向真实历史的"撤退"(retour en arrière),"当马克思着手研究马基雅维利、孟德斯鸠、卢梭、狄德罗等人时,以及考察法国大革命的具体历史时……在很大程度上,马克思对 18 世纪英法理论成果的回归,是一种对黑格尔的此岸(en deçà de Hegel)的回归——即返归到对象本身的现实性(réalité)之中。"[9]

同法兰西哲学上的"贫困"相呼应的,是马克思笔下德意志的意识形态"富余"。在德国,哲学思辨的过剩反而窒息了批判的革命潜能,"德国的批判,直至它最近所作的种种努力,都没有离开过哲学的基地"[10],并进一步加深了政治与哲学的失衡,德国人是当代哲学的同时代人,却不是当代政治的同时代人,德国政治代表着旧制度的完成,而德国哲学象征着现代制度的未完成。这种政治与哲学的双重不平衡带来了一种独特的、戏剧性的历史辩证法:"现代的旧制度不过是真正主角已经死去的那种世界制度的丑角。历史是认真的,经过许多阶段才把陈旧的形态送进坟墓。世界历史形态的最后一个阶段是它的喜剧。"[11]从悲剧到喜剧的转折,分别代表了旧制度的"寿终正寝"的历史性消亡,与为了无限制地推迟结局的到来为自己招魂续魄而导致的闹剧性崩溃。一名优秀的演员应当懂得在合适的时机体面离场,否则戏剧的辩证法会令其成为被轰下舞台的可怜丑角。

而作为德国的颠倒镜像的法兰西,不也正好倒映出一场哲学版的历史闹剧吗?法国哲学的复兴,不是不仅意味着批判的理性唯心主义的危机(马克思主义哲学将在这场危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同时也意味着唯灵主义这个根深蒂固却又不合时宜的传统滑稽退场吗?[12]此外,当马克思批判青年黑格尔派们"只为反对'词句'而斗争"[13]时,"为词句而斗争"竟又成为阿尔都塞在一个多世纪后的战斗口号,因为"全部的阶级斗争都可以被归结为支持一个词以反对另一个词的斗争"[14]。青年黑格尔派们看到了他们所看到的(概念在哲学场域的客观效力),并陷入其中,而阿尔都塞的同时代人却没能看到他们没看到的(哲学斗争客观的社会效力),且熟视无睹。"历史竟有这样的进程!"[15]

"法兰西贫困"同"德意志富余"一道,共同构成了知识分子的债务性对子,它们无论如何都不再是仅只是德法两国历史上特定的理论与意识形态形势汇聚而成的暂时产物,毋宁说,在 19 世纪和 20 世纪,这一债务分别于德国和法国迎来其症候性的爆发,而马克思和阿尔都塞则是被捕获并对之负起责任的债务主体。于是便有了"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和"马克思主义的危机终于爆发了"!这两句来自于远方和彼岸的征兆,在某个瞬间,他们瞥见了长久以来被深埋在由无穷多的书写所堆砌而成的层层信筏之下的,发光的,支配着书写的债务。阿尔都塞曾指认出马克思的"断裂",这是因为阿尔都塞经由马克思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断裂,一个人无法认出他本不认识的东西,倘若借阿尔都塞之口马克思的债务得以被诉说,那么在阿尔都塞的全部理论的核心深处,仍有一种沉默与债务尚未被偿还。

击中了马克思和阿尔都塞的债务到底是什么?当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在参与到党内的事务时,总是需要通过在政治上表现得更加积极来偿还自己"因不是天生的无产者而背负上的想象性债务(la Dette imaginaire qu'ils pensaient avoir contractée de n'être pas nés prolétaires.)"[16],关于债权的全部秘密都凝结在"nés prolétaires(天生无产者)"[17]这一散发着政治性光晕的崇高客体之中。更进一步说,"nés(天生的,出生的)"使债务成为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宿命般的事务,对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来说,存在和背债被在生存论的意义上等同起来了。这也是拉康所谓的"象征的债务"的内涵,即在主体化的过程中,个体势必要被象征秩序所阉割,成为背上无法偿还的象征债务的"债务主体","象征是如此严密地包围了一个人的一生,以至于在某人降临于世之前,象征就已经和那些准备'以骨和肉'造就他的人结合在一起了。"[18]

债务缔结的时刻就源于知识分子对无产者镜像的一个自我意识的时刻,这是一种否定性的划界行为,知识分子首先"不是"无产者,一般智力的平等乌托邦就被知识分子与无产者的分裂所代替,而(象征的)债务一旦订立,再想要返回到前债务的状态是不可能的,甚至债务主体的一切行为都将为这种不可能性所驱使,所有这些不可能的寄信活动,都可以被归结到支配着无数知识分子欲望的总公式之下:"理论与实践的统一"。其次,知识分子与无产者的分裂不是由经验性的可感操作招致的,而是先天的和"与生俱来的",这就导致了债务的不可化约性和开放性,债务从根本上来说是无法计算和彻底清偿的,它只能在理论书写的历史中被不断地拉回和延宕。债务的意识形态机器是通过那些认出债务的大主体(Sujet),来镜像复制出无数个小主体(sujet)的,只不过问题在于,并不像阿尔都塞所说的那样,存在着一个独一无二的,柏拉图主义式的大主体,所有主体都只被其召唤而来,相反,实际上发生的只不过是一个主体对另一个主体的误认,是这种误认的重叠嵌套与链接。卢卡奇误认了马克思,由此开启了我们所熟知的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的误认链条,阿尔都塞误认了马克思,结果导致了以马克思的面目示人的阿尔都塞主义的误认,斯大林误认了列宁……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肇始于马克思对那封寄给无产者的信的误认,其在结尾处写到:"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19],再也找不出这样一封信了。

二、真理的拓扑学:生产与书写的分离

知识分子与无产者的分裂所带来的债务,诱发了朗西埃所说的"分离"(disjunction)的危险,"即共产主义者有可能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或马克思主义者有可能不是共产主义者。"[20]列宁曾用"灌输"的比喻表明,"工人阶级单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而社会主义学说则是从有产阶级的有教养的人即知识分子创造的哲学理论、历史理论和经济理论中发展起来的。"[21]不仅是知识分子与普罗大众的泛性区隔,甚至在马克思主义者和无产阶级之间也存在着断裂的隐患,问题由此变得生死攸关起来。它涉及到马克思主义理论,以及作为理论的真正代表的党与先锋队,与革命运动的真正主体的无产者之间,是否在拓扑学空间中存在着不可化约的距离?在洋溢着解放热情(理论与肉身的解放,它让共同体得以作为一个整体而被创制出来)的革命共同体内部,是否仍然存有一道致命的裂隙?青年阿尔都塞就曾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并将其指认为一种有关真理的"Fort/Da"游戏:"正如工人给我们面包那样,他们也给予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真理……从根本上说,那些创造真理的人,就是那些位于生活与面包的中央,因而也位于历史的中心的人:那些劳作与斗争中的人……当作为哲学家的我们接收到了这种真理时,它已经被制成了,从一双手传递到另一双手,穿越漫长的旅程才交付至我们。我们的任务就是将其恢复至原始状态,发现其中所有的隐喻与可能,最终将其交还给那些将真理交付给我们的人,他们为我们传达了真理的纯粹与丰富。"[22]

在青年阿尔都塞那里,无产者不仅创造了物质生活的一切真理,同时也为知识分子提供了他们赖以创造出自己的哲学的真理,而哲学家需要做的,是像工艺师那样雕琢这份蕴含着真理的原矿,将恢复至原始状态(état d'origine)的真理回馈给那些供养着他们的肉体和灵魂的人们。真理的"生产-加工"模型既为无产者保留了真理的生产者地位,从而确保其不会变成为某种外在的异己"理性"所驱使的无理性肉身,另一方"加工"环节又为哲学家和知识分子在真理中保留了一片立足之地。这种对理论的相对独立性的捍卫,可被视为根植于阿尔都塞思想之中的"知识分子之角色"的难题性(problématique),无论是《保卫马克思》中对"理论实践"(pratique théorique)地位的拔高,还是在《列宁与哲学》中主张"哲学归根到底是理论中的阶级斗争"[23]的口号中,这一难题性始终支配着阿尔都塞不得不通过转换地形的方式思考着有关寄信人的位置问题。

青年阿尔都塞揭示了有关信的现实诱因,它甚至早于知识分子照镜子时产生的误认,即在"良心"与"责任"这种有关想象性债务的美文言式的意识形态词藻的背后,一种物质的阶级的真实债务被遮蔽和抹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识分子在债务投射的意识形态镜像中的顾影自怜,盲目地寄出一封又一封自我指涉的信。在被指认为是"断裂"发生地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唯物史观的开启向我们表明了思想是如何寄居于现实的人之上的,"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因此,道德、宗教、形而上学和其他意识形态,以及与它们相适应的意识形式便不再保留独立性的外观了。它们没有历史,没有发展……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24]"我们怎能对那些给予我们面包的人报以石子呢?"[25]阶级斗争和现实的剥削关系是侵入那想象之信的无法化约的创伤性存在,"面包"成为关于债务的意识形态神话的症候性"阳物能指"(phallic signifier),"阳物/菲勒斯并非单纯的缺失,而是一个凭借其在场体现了某种根本性缺失的对象"[26],这种根本性的缺失之物,就是为官方意识形态家撰写的编年史所掩埋的阶级斗争的债务史,马克思主义从此改变了整整一代知识分子写信的方式。

但分离并没有伴随有关信的真相的揭露而被取消,阶级的与想象的双重债务结构塑造了两种迥然相异的写作风格,阶级斗争的、政治的写作与美学的、哲学意识形态的写作,共产党人和知识分子的写作,一封信就是在两种风格的互文之中被"过度决定"(surdétermination)的。阿尔都塞曾多次引用列宁的格言:"马克思主义具有无限力量,就因为它正确"[27],这种政治的尽管是挑衅式的写作,总是背负着在激怒敌人的同时转而使自己"跌破面子"的命运,原因在于它糅合了两种风格的特殊的政治美学。美学化的政治写作不仅出没于列宁的文本中,在很大程度上它也支配着马克思早年时期的写作,后者则为人道主义的想象性阐述大开方便之门,反过来说,"债务"这个词起初就带有浓厚的人道主义哲学的烙印,其不仅意味着主体的想象性抉择,还同时预设了一个脱离了阶级与政治性的均质化想象主体。就列宁而言,使人们对信产生误认的地方在于,它是一封半说之信,一封同时用身体和墨水写就的信,而那沉默着的前半封则被铭刻于布尔什维克党的革命实践之中;那是因为,作为政治家的列宁是不说话的,他只对知识分子报之以笑声,正是这种标志性的笑声使卡普里岛的渔夫们立即认出了列宁[28]

"马克思主义具有无限力量,就因为它正确"的美学之信,只有在对照着那封肃穆的政治之信阅读时才是完整的:"马克思主义要想存在,就必须正确"。向无产者传递出属于他们的真理并为之行动在赋予马克思主义无限力量的同时又是该力量的唯一原因,它构成了革命活动的"死亡驱力"(death drive),其就被涵括在罗莎·卢森堡那句富有节奏的口号中:社会主义或野蛮![29]。对于共产党人而言,这不是二者择其一的并列选项,而是同一件事截然相反的结局:要么革命胜利进入社会主义,要么……堕入野蛮。"共产党和共产主义者的全部力量,就在于运用自身的才智与能力,去证明他们的理论与政策的真理性……共产党注定(condemned to)要与真理为伍:它必须去发现真理,以真理为根基,在真理之光的指引下制定行动纲领,向人民昭示并证明真理——使人民懂得如何用双手创造自己的命运!"[30]共产党的革命实践在创造出有关自身的显而易见的真理时("马克思主义具有无限力量"),同样也被迫承担着被真理性的因素回溯地撤回的风险。相较于此,知识分子则只是在"寻求"(seek)真理,"我们的'条件',并不要求我们在生死存亡的意义上,必须去掌握真理,在斗争中检验真理,并与他人共享真理。"[31]知识分子被豁免了沉重的物质债务,只是为了能够从一个安全距离之外——从党和无产者的外部——施加影响,以背负起那种说着他们的语言的,勉强过得去(manage to get by)的想象性债务。如果说参与进党内的知识分子现在要赎偿自己不是无产者出生的想象债务的话,那么这只是因为,正是共产党的出现才迫使知识分子走出意识形态的空间并意识到无产阶级这个"外部",才让想象之信从镜面的反射中逃逸而抵达"他处",因为此前的一切努力,只不过是在寄出没有收信人的信。

然而,一代代知识分子所背负起的想象性债务,能够填满被撕开的历史豁口吗?奥革阿斯的牛圈只能由一个神话般的赫拉克勒斯来清扫。面对偿债的不可能性,唯一革命的姿态是以同样的不可能性出发,回溯到债务与信的零点,撤销那导致了无限债务序列的原初分离。债务的真正偿还不仅将免除知识分子个体被诅咒的命运,它还意味着对过往整个世代的彻底救赎,这是来自"历史天使"的启示,"过去的人与活着的人之间有一个秘密协议。我们的到来在尘世的期待之中。同前辈一样,我们也被赋予了一点微弱的救世主的力量,这种力量的认领权属于过去。"[32]因此,如果不在一开始就通过宣布"分裂不存在"的方式来拆穿债务的虚幻本质,任何偿债的努力都将是徒劳的。就像无产者在自身的实践中创造了真理一样,"马克思的思想不是在工人运动之外(outside)形成和发展起来的,而是在现存的工人运动的内部(within),在运动所提供的政治基础及其修正过的理论立场之上形成的。"[33]故列宁的"灌输论"(还有比这更能引起误解的学说吗?)作为错误地引用考茨基的产物,实际上勾勒出了有关理论与实践、知识分子与无产者、马克思主义者与共产主义者之间关系的唯意志论典型表述,这种表述假设了知识将只能以一种学院资产阶级式的消费雅趣的形式而被占有,从本源上切断了粗俗的肉体劳动与逻各斯的联系。"灌输"和"教育"这样的词语本身就暗示了被灌输者的欠教育性,因此当心思细腻的教师阿尔都塞为"法兰西贫困"而忧虑时,他也没能逃脱意图扮演"父亲的父亲"[34]的自恋式误认。事实上,如果没有马克思与无产阶级的遭遇,就无所谓马克思主义,而马克思会像否认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那样否认"马克思主义"的存在,这位具有卓越学识和对时代的敏锐洞察力的知识分子,正在为一个远比他更加宏大的"作者"——无产阶级的现实阶级斗争——所代笔,"马克思代表它(无产阶级)写作,但首先是在它的委托(agency)和敦促(urging)下写作。"[35]如此一来,手稿中令人困惑的共产主义=人道主义的公式,就被其新的,成熟的形态所代替: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完成了的无产者的真理。

三、阅读阿尔都塞:穿越意识形态的荒漠

知识分子是如何写信的?更重要的是,那些写就的信是以何种方式被阅读的?因为任何新写就的信都是在同前人与历史的错位之中诞生的。作为最早察觉到信的存在的人之一,阿尔都塞在《读<资本论>》中开创了一种非凡的读信学,它的理论野心可以被概括为:任何一封信都伴随着一份沉默的债务,打开信封的动作就意味着成为收信人的危险,意味着从信的债务中认领出专属于自己的那份债,债务消隐于已成形的文字之上,却在字与字的间隔与停顿处流转发烫。这本书本身就是对马克思遗留下的沉重债务的认领,"必须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这种实践存在(它具体体现于《资本论》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科学分析实践中,以及工人运动历史的经济政治实践中)赋予其理论的形式——这种形式对其内在要求与我们的现实需求而至关重要。"[36]马克思,这位工人阶级的伟大代笔者,如今将写作的债务传递给了我们。所幸我们不是在凭空写作,因为他虽没能写出那记载着辩证法的全部秘密的一打纸[37],但毕竟留下了厚厚四册的"政治经济学批判"(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要帮马克思写完那份未竟之信,只需要原原本本地"读懂"马克思的信就足够了,换句话说,全部工作仅只是对马克思进行"症候式阅读"(lecture symptomale):"我们无非是试图将马克思的阅读方法——即马克思藉以解读斯密文本之不可读性的症候阅读法——应用于对马克思自身的解读。"[38]

在此种阅读中,症候被以"( )"的形式呈现出来,括号中间的空白象征着信的欠缺,但又预示着债务的丰满,收信人揭露了信中的空白,不过代价却是要填上自己的名字,凭借一个超时空的神谕,"( )"成为了勾连起寄信与收信双方的债务中介,正是收信人的到来才使原本含糊的信变成可读的。一封信总是在等待、召唤着自己的收信人,为的就是将自己从错误的问题中拯救出来,彻底中断债务在镜式语义结构中的往复自证。"文本的缺陷与普遍意义上的谬误,无非是对某一悬而未决的问题的错位回应"[39],在信的悬而未决的意义上,是收信人(新的问题)的尚未到来,所以这种悬而未决可以通过激进的阅读行为(截获这封漂浮的信,接纳这封信就如同接纳自己的症候)所终止。而阿尔都塞对马克思的激进重构意图表明,通过给马克思业已作出的正确回答赋予与之相称的正确问题,我们可以结束一直以来对马克思的误读(无论是斯大林式的原教旨主义还是人道主义的意识形态解读,亦或是过时论的喧嚣)。届时我们会惊讶的发现,马克思的错误在于,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正确,马克思的局限性实则是对理论效力的自我遮蔽,他没能够预见在两百年后的晚期资本主义情境中,批判才完全展露出其原有的潜能。

由是,读信学塑造出了一种"知识共同体"(community of knowledge),它是关于信与文本的连续体,通过将可读的信与沉默的信拼接成平滑的债务本体学轨道,确保了每一封信都有恰如其分的收信人,进而避免知识分子陷入不被听到的孤独,与重蹈唐吉坷德式的疯狂。"堂吉诃德将自己的命运——那疯狂的命运——系于一封永远不会被打开的信,这封信的收件人甚至不自知为收件者,更糟糕的是,信根本寄不出去……"[40]唐吉坷德就这样凭借绝对化的寄信活动,履行着自己的疯狂的绝对义务,封闭在绝对的孤独中,一次又一次朝着木质的城堡发起冲锋,化作一封骨肉写就的信趔趄地踏上永恒的冒险。

这属于阿尔都塞所说的"在荒漠中呐喊"(cry in the wilderness)的鲁莽:"对于作为马克思主义者的共产主义者,和作为共产主义者的马克思主义者来说,他们从来不在荒漠中呐喊,即使当自己孑然一身的时候。"[41]不在荒漠中呐喊,就是要拒绝共产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的分离,拒绝独自一人的孤独,孤独对于知识分子来说不仅代表着不幸,甚至是可耻的,其以文学化的历险逃避政治的债务,以知识分子个人的意识形态悬想去取代现实的感性诸众。这也许是为什么宁愿承受着与学生们决裂的代价,阿尔都塞自始至终也要留在法国共产党内的原因,因为"它们(党)是仅有的现实力量,而且给人以深刻的影响,既需要'认真面对',又在其地位上绝对无可替代"[42],又因为"我(阿尔都塞)就这样在党内实现了自己采取主动性的欲望,对党的领导和机器愤世嫉俗保持对立的欲望,不过这都是在党本身的内部,也就是在党的保护下实现的,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了。"[43]通过继续当战俘以逃离集中营的方式,同党保持对立而留在党内,只有这样,瘦削的路易才能在身体不遭受毁坏的条件下展现出作为战斗式哲学家的攻击性,这是身体之于眼睛的优先性,也是政治先于理论的公理。阿尔都塞在此意欲说明的是:"去做一名知识分子吧!在理论上提出最大胆的虚构和最激进的妄想,竭尽你的欲望和理性所能,去写出一封史无前例的信,但前提是,留在党内,留在政治中。"

马克思的身体力行就是最好的例证,在 1870 年当普鲁士军队已经兵临巴黎城下时,马克思曾劝诫工人:"当敌人几乎已经在敲巴黎城门的时候,一切推翻新政府的企图都将是绝望的蠢举。"[44]而当巴黎的工人们拿上武器奋起自卫,成立巴黎公社开天辟地时,这些冲天的巴黎人又让马克思惊呼:"具有何等的灵活性,何等的历史主动性,何等的自我牺牲精神!"[45]为此甚至不惜将"偶然性"援引至哲学之中,"如果斗争只是在机会绝对有利的条件下才着手进行,那么创造世界历史未免就太容易了。另一方面,如果'偶然性'不起任何作用的话,那么世界历史就会带有非常神秘的性质。"[46]工人阶级的历史性创举将永远领先理论"一整天",而理论恰恰是通过这种必要的"落后"(lag)而诞生的[47]。马克思的姿态,借用黑格尔的比喻,表明了尽管猫头鹰只在黄昏时刻起飞,但在历史的正午时分,重要的是去追逐那颗似火的骄阳,历史的创制能动地生成了自我反思的必要条件。

不仅如此,别忘了马克思是怎么为《德国工人党纲领批注》结尾的:"我已经说了,我已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Dixi et salvavi animam meam)。"[48]相比于那封写给无产者的信("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到底是什么因素迫使曾向全世界无产阶级发出战斗号召的马克思,在德国社会民主党面前却退缩不前,只能作出言犹未尽的叹咏调?是出于政治上的谨慎吗?为了维护党的统一与团结?是时机尚未成熟吗?以至于直到 16 年后这一文本才在恩格斯的施压下才得以重见天日?事实上,令马克思和恩格斯诧异的是,当时的"资产阶级新闻出版界"和"工人们","反而以非常严肃的态度来对待这个纲领,领会出其中所没有的东西,并作了共产主义的解释。"[49]只是由于这种戏剧性的原因,由于资产阶级和工人同时从改良主义的纲领中,误视出了共产主义的形象,才选择沉默……但仅仅如此吗?再次,马克思面临的是自我的分离,至少这一回,他的理论与政治相绝缘了,从而陷入了马克思主义者特有的孤独当中。更糟糕的是,马克思就此屈服了,他宁愿让"批判"化作一声无人听到的呐喊,为的是换取政治上心安理得的噤声。诚然,通过让信无限期地滞留于荒漠中(如果没有恩格斯多年后的努力的话),马克思赎回了自己负债的灵魂,但却使党和工人们的灵魂遭受了不可逆的损害——倘若工人们能从改良和机会主义的字眼中推断出共产主义,既然在清醒地意识到纲领所产生的客观意识形态误认效应的同时又放任这种误认,那么这颗纯洁的心灵终究也将自食其果,以马克思的名义对其理论的客观意识形态效应的滥用,还需要更多的例子吗?

恩格斯(又一次!仍旧是经由恩格斯)曾为此引用海涅的话:"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50],在很大程度上,恩格斯沦为了马克思主动背负的债务的最大受害者——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但继马克思以后,谁又能偿还恩格斯的债务?赎回那本遭受无数人唾弃并被知识分子嗤之以鼻的《自然辩证法》?这是恩格斯相较于马克思和精明的知识分子而言的笨拙之处,他对待事物过于"认真",以至于罔顾意识形态的必要中介,选择平铺直叙地描绘出那些理应从"视差"(parallax)中窥见的真理。恩格斯本可以同他的挚友一道,在落款前添上一句话来拯救自己那封被隔绝于知识分子与无产者之间的失落之信:我已经说了,我已经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最后,让我们再次回到拉康关于那封被窃之信的研讨班,他说一封信总是能抵达其目的地,但却是就"抵达"一词的开放性而言的,抵达不仅表明人们接收到了信,还意味着他们将立刻落入到信的占有之中,"当主体从信的阴影下穿行而过,他们便沦为它的倒影;通过占有这份信(语言的含混性堪称精妙),信的意义便反过来支配了主体自身。"[51]这意味着任何占有信这一位置的主体,都将被信中的债务所支配,寄信者是盲目的,因为他将要寄出的是没有收信人的信,收信者是盲目的,因为他误以为自己竟就是这封"不速之信"(unexpected letter)的收信人,驱使着他们的是同样的盲目。马克思和阿尔都塞,这两位杰出的寄信者与读信人为我们留下的教益便是:不要作没人理会的呐喊,而要去踏上以信为赌注的政治与理论的奥德赛,其中偶然性与偏移将不可避免地扰动信的轨迹,但全部的秘密和力量都凝结在"出发"二字,带上这封没有收件人的信穿越意识形态的荒漠——尽管,悖论性的是——这意味着要有勇气在荒漠中大声疾呼,"只要你有勇气在虚空的沉默中大声疾呼,就会有人听到。"[52]终究会被人听到的,因为这不是独属你一个人的信,信的债务背后是祛神话的尘世,是马克思及其后继者所揭露的,无产阶级作为资本主义历史的巨大债务的现实,无产阶级不解放全人类便不能解放自己,无产阶级代表着现实的人的彻底丧失,因而只能通过人的彻底复归而得到解放……资本是死劳动的积累,更是无产阶级血肉债务的无言纪念碑。这一切都有待被寄出。

参考文献

  1. 阿尔都塞:《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蔡鸿滨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年。
  2. 阿尔都塞:《论再生产》,吴子枫译,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9 年。
  3. Louis Althusser, Essays in Self-Criticism, trans. Grahame Lock, London: New Left Books, 1976.
  4. 吴琼:《雅克·拉康——阅读你的症状》,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 年。
  5.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vol. Ⅰ, Paris, Gallimard, 1994.
  6.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年。
  7. 阿尔都塞:《哲学的形势和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吴子枫译,《国外理论动态》2014 年第 1 期。
  8. Louis Althusser, Pour Marx, Paris: La Découverte, 2005.
  9.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
  10. Louis Althusser, Lenin and Philosophy and Other Essays, trans. Ben Brewster, New York and London: Monthly Review Press, 2001.
  11. Jacques Lacan, Ecrits, trans. Bruce Fink,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005.
  1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
  13. Jacques Rancière, The flesh of words: the politics of writing, trans. Charlotte Mandell,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4. 《列宁全集》第 6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年。
  15. Louis Althusser, The spectre of Hegel: early writings, trans. G.M. Goshgarian,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1997.
  16.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2008.
  17. Louis Althusser, Philosophy and the Spontaneous Philosophy of the Scientists and Other Essays, trans. Ben Brewster et al.,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1990.
  18. 卢森堡:《卢森堡文选》,李宗禹编,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年。
  19. 本雅明:《启迪:本雅明文选》,张旭东,王斑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 年。
  20. Louis Althusser, Philosophy of the Encounter: Later Writings, 1978-87, trans. G.M. Goshgarian,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2006.
  21. Louis Althusser et al., Lire Le Capital,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6.
  22.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
  23.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0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
  2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25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
← 返回学术档案 Paper III / III
第二届马克思主义基础理论研究青年论坛 · 2024.12.6

物象化、非人化与拜物教一般

——论作为意识形态一般的拜物教理论

丁义峰

摘要: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可分为在交换过程中商品形式对私人劳动的表征这一物象化的环节以及在整个社会无意识层面发生的对物象化的表征结果即物和物的社会关系的崇拜这一拜物教的环节。通过区分出这两个环节,并将拜物教作为一种相对独立的社会现象进行深入分析,就会发现拜物教作为社会意识形态的结构性幻觉,在不同的生产方式的社会中都具有一种现实性的存在,这种穿越了不同时代的拜物教意识形态结构,便是"拜物教一般"。

关键词:商品拜物教;《资本论》;物象化;意识形态;拜物教一般

尽管对商品拜物教理论究竟发端于何处的问题存在争议,但《资本论》的"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一节中无疑包含了马克思对拜物教现象的集中的正面论述。本文的目的在于,从对经典文本的考察开始,结合马克思在其他地方对拜物教机制的隐而未显的讨论,深入探讨拜物教在不同时代的具体表现形态及其非历史的意识形态结构,从而试图证明一种作为意识形态一般的"拜物教一般"的提出究竟是否可能。

一、商品的神秘性质:拜物教的产生根源

商品,构成了《资本论》中马克思的研究起点。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生产下的社会财富首先就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因而商品作为构成社会财富的最小实体性单元,也就成为分析商品生产乃至整个资本主义生产总过程的出发点[1]

但是,商品在这里仍只是一种思维抽象,它是分析演绎的出发点而不是其结果。借助于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有关"两条道路"[2]的论述,出现在开篇处的商品是科学的研究得以开始的"抽象"。从商品出发,经由讨论商品所包含的使用价值与价值的两个要素、商品的两个要素所体现的凝结在其中的劳动的二重性、以及商品所具有的不同价值形式,在将上述的具体规定综合到"商品"这一概念之中后,这时候的商品——出现在第一章的末尾处,即论述商品拜物教的第四节之前,就不再是混沌而空洞的概念表象,反而已经是一个具有丰富规定的思维具体了。因此,马克思通过"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在将商品作为思维具体生产出来之后,回过头来重新审视作为整体的商品。商品在这时候也就不再被直观地表征为财富堆积的经验单元,而是表现为某种"先验的结构"[3],商品成为了一种超经验的、神秘化的存在物。可见,作为商品拜物教的起点的商品,正是这种具有丰富内涵与神秘形式的商品总体。

问题在于,是什么使商品被呈现为谜一般的神秘物?马克思认为这就是商品本身具有的商品形式的神秘性。劳动产品作为商品是使用价值与价值的统一,故商品形式则是商品的自然形式与价值形式的统一[4],从劳动产品到商品的过渡,同时也是劳动产品褪去其原初的自然形式,在资本所支配的价值形式体系下的再符码化、再形式化的过程。在该过程中,作为具体劳动活动的对象化产物,劳动产品所带有的活劳动的可感规定性消隐为背景,取而代之的是抽象化的价值符码占据了主位,成为了商品的直接的社会外表,由此带来了商品在社会形式层面的不可理解性并导致了商品的神秘化。

总的来说,商品形式从三个方面也就是双重维度实现了对劳动产品的形式化表征[5]。从三个方面来看,首先,不同种类具体劳动作为抽象的人类劳动所具有的等同性,被表征为商品的同质的价值对象性。其次,以必要劳动时间为度量尺度的劳动量的损耗,被表征为商品所包含的价值量。最后,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所发生的社会关系,被表征为商品的社会关系。而这三个方面可以被归结为两个维度:一方面,是人类劳动活动的社会性质,被表征为物的自然属性,即客观的物的性质。另一方面,是劳动者的私人劳动之间,私人劳动同社会总劳动之间所发生的社会关系,被表征为劳动产品之间,即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构成一种社会性的物体系。

这样一来,商品就取代了劳动产品,借用一种拉康主义的视角来看,这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价值形式体系对劳动产品的命名(be named)[6],这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各类劳动产品,如今都被统一冠以商品之名,都被视为一定价值的承载物,不管它们是椅子、上衣亦或是某种为满足人的一定需要而生产出来的无名的劳动产物。这种命名过程同时也是对劳动产品这一物本身的谋杀(the killing of the thing)[7],商品形式取代了物本身的自然形式,商品形式所表征的将只是劳动产品在商品网格中所占据的结构坐标,而使劳动产品成其所是的独特的物质规定性,以及凝结在这种产品之中的全部劳动活动的独特规定性,都被放逐到网格结构的背面,都作为商品的"剩余"而被阉割——就像没人关心商场中并排摆放的椅子,究竟是 A 工厂里的 B 工人制造出来的,还是 C 工厂里的 D 工人制造出来的,例外的情况只有当这两把椅子被标上了不同的价格,但即便如此顾客在考察价格时(作为理想化的情况,这里并不讨论价格与价值的关系问题),也只是在考察两把椅子作为商品在市场流通中所取得了何种的价值点位,其作为商品的价值命运如何,而不会考虑物背后的工人的命运、活动与呼吸。因此,凭借商品形式的外衣,劳动产品的源始发生地,即生产者从事特殊劳动的具体活动,就从形式上被彻底遮蔽了。

但是,就像商品形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商品形式对劳动产品的表征,从而劳动产品成为商品的过程,是由现实的社会活动所推动的,这就是劳动产品的交换过程,也正是在这里才产生了对人与物的关系的误认。从事私人劳动的生产者,由于是在彼此之间相对独立的情况下从事着自己的劳动,因而对于自身劳动已具有的社会性质缺乏一种直观性的认识。与此相对照的是,生产者在私人劳动已经结束,即自己不是作为生产者而是作为劳动产品的所有者,参与到产品之间的交换时,才感受到活动本身所带有的社会性。"因为生产者只有通过交换他们的劳动产品才发生社会接触,所以,他们的私人劳动的独特的社会性质也只有在这种交换中才表现出来。"[8]换句话说,对于私人劳动者而言(他们既是劳动产品的生产者也是其直接占有者),其劳动的社会性直到交换环节才以主观可感的形式向他们表征出来,这体现为不同种类的劳动产品在交换过程中取得一种等同的对象性,它使得不同产品可以超越各自的感性形式的差异性而在交换中实现一致性,这种对象性即是马克思所说的价值。但是由于劳动的社会规定性在交换中是以劳动产品本身的社会等同性的形式发挥作用,私人劳动者也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才认识到自身劳动的社会维度,所以对于私人劳动者来说,社会性就不是表现为劳动活动的固有性质(相反,劳动活动本身对他们只表现为私人性,表现为独立分散的私人劳动),而是表现为劳动产品的特性,那种等同的价值对象性,以类似于自然事物的客观属性的印象,被表征为劳动产品的客观属性。

交换过程所带来的这种有关商品的必然的社会表征,造成了关于商品的拜物教幻觉,马克思将拜物教表述为:"人脑的产物表现为赋有生命的、彼此发生关系并同人发生关系的独立存在的东西。"[9]可见,商品拜物教不仅是对商品形式的误认,后者用物取代人,用物的关系的表象取代人的关系,更是把商品视为一种能动的独立实体的。如果说商品形式的神秘化表征仅仅是偷换了句子的主语:从"人的社会关系"到"物的社会关系"。那么拜物教则从根本上置换了(称述句子的)主体:从"人(发生)的社会关系"到"物(发生)的社会关系"。此处的症候阅读[10]表明,商品拜物教隐含着一种商品的形而上学幻想,商品不再局限于具有神秘外观的商品形式这一认识论上的表象,而是被拔高为本体层面上的行动者,并且是独立于人之外的,乃至支配人的绝对存在。无独有偶,早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中,马克思就曾批判过黑格尔将家庭和市民社会视作为精神的自我设定,把观念视作为生产出现实的主体的做法,称其为"主体和谓语的这种颠倒"[11]。在商品拜物教中发生的是相似的颠倒,商品成为施动者,成为商品的社会关系的创造者,人则成为受动者,成为被商品的社会关系所支配的对象。商品拜物教表明了商品形式的神秘外观实质上使商品在社会中获得了一种宗教性的存在地位。

二、物象化与拜物教:结构性的客观幻觉

由此可见,商品形式所具有的表征机制与商品拜物教的宗教幻想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区别,不能简单地将二者混同起来。此外,商品拜物教理论在历史上也曾被视作为马克思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异化理论的"翻版",因此异化概念也因其理论上的亲缘性与拜物教概念纠缠不清。对于上述的问题,韩立新教授通过区分出异化(Entfremdung)、物化(Verdinglichung)、物象化(Versachlichung)、拜物教(Fetischismus)这四种概念的方式试图进行一种理论上的界划[12]。而"物象化"所指代的,就是"社会关系层面之上个人向物像的转化"[13],为了论述上的明晰性,本文将采用"物象化"的概念来指代商品形式所具有的表征机制。

因此,使物象化与商品拜物教从概念上根本划清界限的地方,便是劳动者在主体维度对物象的"(误)认同"。物象化构成了社会生产发展的一个必要的历史阶段,此时个体生产者的私人利益无论在其内容规定上还是在其满足的形式和手段上都是由社会条件所决定的,故个人只能借助于物象化的手段即商品和交换价值的形式来维持其社会化的存在。就像劳动在资产阶级社会里才不仅在范畴上而且在现实中成为创造财富的一般性手段一样[14],物象化在商品生产中也是在观念与现实的双重意义上作为社会关系的一般性表象而发挥作用的。"每个个人行使支配别人的活动或支配社会财富的权力,就在于他是交换价值的或货币的所有者。他在衣袋里装着自己的社会权力和自己同社会的联系。"[15]物象化之所以表现为人与物的关系的颠倒,恰恰就在于它像宗教一样本身就属于一个"颠倒的世界"[16],它只是客观地反映出了世界本身的"颠倒性"。与之对应的是,拜物教却将颠倒本身常态化、永恒化了,倘若物象化如镜子一样反映出劳动者在商品世界中头足倒置的异化形象,那么拜物教则力图使劳动者相信,以头着地是人从诞生之初就具有的永恒的存在形式。

其次,物象化只是一台冰冷的表象机器,其作为客观表征结构而发挥作用,而拜物教却蕴含着膜拜等主体的激情,拜物教以信仰的形式体现在主体的姿态之中,拜物教是对物象化机制的意识形态运作。在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看来,意识形态具有一种物质性的存在,意识形态是通过将个体询唤(interpeller)为主体,从而内化于主体的物质活动之中的,对于意识形态主体而言,"他的观念就是他的物质的行为"[17]。物象化的意识形态就是对拜物教的信仰行为,就是劳动者不仅在交换的环节中感受到物的支配性表象,更是在生产以及一切社会活动中使自己主动置于物的支配性表象之下的行为;就是物象化的完成形式——货币[18]不仅被视为装在衣袋里的他的社会关系和社会权力,更是表现在以一般财富(即货币)为唯一欲望对象的致富欲望之中[19]。但是拜物教的意识形态并不仅是一种纯粹主观的虚假表象,陷入拜物教的意识形态也不意味着个体的思维力的缺陷。阿尔都塞对马克思关于"意识形态没有历史"[20]的论断进行了激进的重写,认为意识形态是一种"非历史的现实",即在阶级社会中以同样的方式发挥功能的共时性社会表象结构[21]。拜物教是对社会的物象化现象的结构性误认,是由物象化机制所必然引发的客观幻觉,那些为狭隘的物质生产与交换关系所现实地制约着的人们,拜物教的幻觉也势必以等同的现实性制约着他们的意识与思想。拜物教的客观性还体现为,它几乎是在意识和无意识的层面同时发挥着功效,拜物教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既有表现为个体对货币的恋物癖式贪欲的夸张一面,又有体现为私人劳动者自身活动的本能色彩("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22]),以及私人劳动者彼此之间漠不关心的一面。"这是一个以当事人的无意识活动为基础的自然规律。"[23]作为相应的后果,由无数多具体的私人劳动所构成的社会的总劳动就不再具有人的有意识的活动的形式,而是具有一种独立于人之外的并支配着人的活动的物的外观。总劳动所形成的社会生产力"在这些个人看来就不是他们自身的联合力量,而是某种异己的、在他们之外的强制力量。"[24]拜物教意味着社会个体总是对于自身和整个社会处于一种无意识的无知状态,一种永恒的眩晕状态。

另一个经常与拜物教联系起来的是物化(Verdinglichung)概念,马克思对物化一词的使用很简单,如他把货币看作是"社会联系的物化""这种物是人们互相间的物化的关系,是物化的交换价值"[25],所以物化在马克思那里通常指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的对象化为一种物的存在。真正把物化一词塑造为其哲学的核心范畴的,莫过于卢卡奇和他的《历史与阶级意识》,在书中卢卡奇将物化描述为:"人自己的活动,人自己的劳动,作为某种客观的东西,某种不依赖于人的东西,某种通过异于人的自律性来控制人的东西,同人相对立。"[26]可见,卢卡奇在此处说的物化与马克思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异化理论十分相似,即都是人的自主活动的客体化,并且这种客体化的对象又反过来作为异于人的东西同人相对立。卢卡奇在晚年的反思中,也批评自己早年因未能摆脱黑格尔主义的影响而将异化等同于对象化,还指出:"物化 Verdinglichung 现象与异化现象有着紧密联系,但无论在社会中还是在概念上,两者都不尽相同,而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这两个词却是在同一意义上使用的。"[27]

这就构成了阿尔都塞所说的"物化论的意识形态"(une idéologie de la réifcation)[28],这种物化论的意识形态性质就在于,它抹杀了对象化(objectivation)与物化(réifcation)之间的区别,始终只以"物"的模型来思考对象化的形式,但事实上,对象化不应当被直接称为物化,而是应该被叫做非人化(inhumaine),后者并不一直表现为物的模型,"而是有时表现为兽性(甚至先兽性:这样的人同自然界甚至不再发生简单的动物关系),有时表现为最高权力、蛊惑、先验(上帝、国家)和金钱,其中金钱是'物'。"[29]但即是非人化采取像金钱、货币这种物的模型,货币在其社会化的存在中也并非采取物的形式,作为货币的货币不是单纯的物,而是承担着社会关系的物质性中介,人与货币发生关系不是与普通的物发生关系,而是与蕴含在货币的物的表象背后的社会联系与社会权力发生关系。换言之,在商品生产中发生的不是或者不只是物化,而同时也是物象化,不只是人的性质被反映被物的性质,也是人与人的社会关系被反映为物与物的社会关系,反映为物取代人而充当社会关系的真正承担者,而社会关系是永远也不可能化约为物的范畴的。

三、拜物教一般:拜物教的意识形态结构

非人化(inhumaine)的提出使一种全新的问题得以被思考,那便是非人化在历史上采取的模型形式问题。马克思曾在一段有名的注释中暗示了这种问题的存在:"相反,这两个时代谋生的方式和方法表明,为什么在古代世界政治起着主要作用,而在中世纪天主教起着主要作用。"[30]资产阶级社会的商品生产以其独有的对象化-物象化方式制造了商品的物神性以及与之匹配的商品拜物教意识形态,而在古代社会和中世纪那里,古代的与中世纪的对象化-物象化机制却分别导致了对政治与宗教的拜物教崇拜。故马克思的论断可以被症候性地阅读为:"这两个时代的物象化机制表明,为什么在古代世界有的是政治拜物教,而在中世纪出现的是宗教拜物教。"这也就意味着,首先,拜物教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拜"物"教,尽管政治的和宗教的共同体仍然保留着物的形式,但是政治中的法理性与宗教的信仰性显然是超出了"物"这个概念本身的内涵,真正的拜"物"教只能是商品拜物教,只能出现在人与人直接的人身依附关系彻底解体而物的关系取得了社会领域的全面统治的时代中。在商品拜物教之前,存在的是各种形式的偶像崇拜(fétichisme),这些偶像具有物的性质却又超出物。其次,商品拜物教不再是拜物教的唯一形式,还存在着诸如政治和宗教等其他的拜物教形式,拜物教不应当只被放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被思考。拜物教尽管在历史上的形态各异,但在这些特定历史时期的具体拜物教之中,有一种不变的同构性横亘其中,通过考古不同时期具体拜物教的社会发生,便能捕捉出这种穿越了不同时代的相同的拜物教意识形态结构。

对某一社会的拜物教意识形态肌理的考察必须以该社会的物象化机制为基础。问题从而也就变更为,该社会是以物的形式还是以人的形式,是以政治的、宗教的亦或是纯经济的形式生产出其全部的社会生活的。在分析交换的普遍化已经导致货币作为一般交换手段而发挥作用的社会时,马克思谈到:"交换手段拥有的社会力量越小,交换手段同直接的劳动产品的性质之间以及同交换者的直接需要之间的联系越是密切,把个人互相联结起来的共同体的力量就必定越大——家长制的关系,古代共同体,封建制度和行会制度。"[31]这里的交换手段首先就是以货币为代表的交换价值的物象化中介,社会生产的物象化程度越高,这种物的交换体系就越发达,以物象为中介的社会联系就越紧密,物象所拥有的社会力量也就越大。因此在资本主义下,经济表现为一个自足的领域,一种无需外在人为形式介入(政治或宗教的机构)的自动机。与此相反的是,在封建的或古代的生产方式下,物象化还较不发展,人身性的依附关系而不是物象的支配关系仍然表现为经济和社会生活的主要特征时,私人生产与总生产以及私人生活与社会生活之间的联系,就只能以建立于一切个体之上的外在的共同体为保障,私人生活自发的社会化水平越低,则共同体的强制性社会力量也就越大。社会权力如果不以物的形式为个人所占有,那么其必然采取无中介的人与人之间直接的支配关系的形式。于是,在资产阶级社会以商品物为对象的拜物教崇拜,在古代和封建社会就以政治的或宗教的共同体为对象,因为后者本身就是其时代的社会力量的承担者。值得一提的是,此前马克思所分析的,一直是物象化现象最为发达的资产阶级社会,但马克思却突然从这一物象化"发展过程的完成的结果"的"事后"[32]出发,回过头来对物象化尚欠发展的前资本主义社会进行讨论,如此马克思便在他的文本中生产出历史的距离,这种距离使研究避免陷入将商品的物象化视为永恒的自然规律的庸俗解读之中。因此,如果把商品与货币"这种单纯物的联系理解为自然发生的、同个性的自然(与反思的知识和意志相反)不可分割的、而且是个性内在的联系,那是荒谬的。"[33]

既然不同时代的物象化机制导致了不同形式的拜物教幻觉,那么这表明"拜物教并非不存在于各种前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之中,而是转移(displaced)到天主教和政治诸此等等上了。"[34]在《资本主义生产以前的各种形式》中,马克思就描述了在土地所有制的第一种形式中,拜物教是如何转移到——或者说发端于共同体之上的。首先对于自然形成的原始共同体来说,"部落共同体,即天然的共同体,并不是共同占有(暂时的)和利用土地的结果,而是其前提。""人类朴素天真地把土地当作共同体的财产,而且是在活劳动中生产并再生产自身的共同体的财产。"[35]在原始的共同体中,个人的活动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附于共同体,因而个体总是作为共同体的个体,他总是-已经是某个共同体的成员而生活,那种脱离了共同体的独立的人的形式即使在概念上也是尚不具备思考的现实性。在共同体表现为一切人的活动的先天的社会形式的条件下,任何劳动和生成资料从属于共同体之下的,每个成员也只有以整个共同体的形式才能对其进行占有和使用。共同体在现实中和在对全体成员的表征中,都体现为"自然的或神授的"前提,对共同体的这种神圣性质的崇拜就是原始共同体所具有的共同体拜物教的特性。原始共同体的生产的简单直接的特点使得拜物教也具备一种直观化了的形式,而在亚细亚的生产方式下,"凌驾于所有这一切小的共同体之上的总合的统一体表现为更高的所有者或唯一的所有者,因而实际的公社只不过表现为世袭的占有者。因此,剩余严品……不言而喻地属于这个最高的统一体"[36]可见,相比于原始共同体同时作为最小(独立个人的形象这时候还不存在)和最高的所有者形象,在亚细亚的生产方式那里,还存在着一个"共同体的共同体",一个超越于单个共同体之外的"总合的统一体"的形象。相对于原始共同体的直接在场的特点,总合的统一体则是与单个共同体的成员在时空可感形式上彻底隔离开来的,故对统一体的崇拜也就更具拜物教的色彩,毋宁说统一体在很大程度上是作为一种拜物教性质的必要虚构而存在的。综上,通过比较原始共同体的共同体拜物教和亚细亚生产方式的统一体拜物教可以发现,二者本质上分享着相同的拜物教意识形态结构,即社会活动都体现为某个"最高的共同体"的直接事业,在原始共同体中,是成员-共同体的二元结构,而在亚细亚的生产方式中,是成员-共同体-统一体的三元结构,其中共同体作为意识形态的中介维系着对统一体的拜物教认同,反过来说,统一体作为拜物教的中介维系着共同体对其成员的现实支配。

但无论是原始的还是亚细亚的拜物教形态,最高共同体对社会产品的占有关系都是一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自然而然"(automatically)的关系,而"在其他的生产方式,例如在封建的生产方式中,剩余产品并不是'自然而然'归属于统治阶级的代表的。正如我们所见的那样,封建的生产方式确切地要求某种更进一步的东西,即政治的关系"[37]。封建生产方式对政治关系的渴求是在呼唤一种崭新的拜物教意识形态话语,这种渴求也直接扎根于封建生产方式特定的社会生活的现实化机制,这是封建生产方式的物象化机制,尽管它仍然只是一种前物象化的机制。例如,马克思在考察劳动地租时指出:"直接生产者还占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即他实现自己的劳动和生产自己的生存资料所必需的物质的劳动条件;……在这些条件下,要从小农身上为名义上的地主榨取剩余劳动,只能通过超经济的强制,而不管这种强制采取什么形式。"[38]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形式使得个体以私人的方式占有劳动条件得以可能,而劳动一旦表现为私人劳动的形式,那么劳动产品也就表现为劳动者的私有产品、私人财产。在这种情况下,对私人劳动者的剩余产品的剥夺就不能通过内在于劳动过程的自然而然的经济的手段来实现,因为既然一种私人利益与社会利益的对立的表象已经形成,社会利益(尽管它实际上是统治阶级的私人利益)就只能通过外部的强制手段来克服劳动本身所造成的这种对立,在封建生产方式下,这体现为形式上独立于经济之外的一个政治的"外部"。最终封建的拜物教就是对这种超经济的政治关系的拜物教,尽管该关系无非是为了解决经济领域中无法克服的矛盾而从外部引入的一种物象的关系,是一种形式上超经济但又本身就是为经济所决定着的"经济的"手段。

最后再回到拜物教真正成熟的发源地——资产阶级社会,此时"亚洲和埃及的国王或伊特鲁里亚的神权政治的首领等等的这种权力,在现代社会已经转到资本家手里,不管他是单个资本家,还是像在股份公司里那样,是结合资本家。"[39]拜物教就是这样从神权和政治转移到了资本和作为资本范畴人格化的资本家身上,在古代亚洲与当代资本主义之间,有一种作为"意识形态一般"[40](idéologie général)的"拜物教一般"(fétichisme général)意识形态结构贯穿其中。一般正是相对于各种个别而言,拜物教一般所强调的,并不是不同生产方式下拜物教所采取的具体形态,而是要去考察在那些不同时代的拜物教之间,何以抽象出一整套同构化的运作机制,即原始共同体的关于共同体直接所有的自然而然的表象,为何在封建时代转而采取人身依附的强制性表象,最终这种人身依附又是如何再度被扬弃,转变为物的自然依附的资本主义拜物教。这种意识形态幻象的演替史的背后,在于"根据生产方式的特性,社会结构的某个层面被决定了要占据决定性地位,也就是作为'最终决定'的层面而发挥作用。"[41]在经济作为归根到底的决定性因素[42]与社会结构各层次的矛盾体系的"超越决定"[43]的僵局并行不悖的社会现实中,哪种层次(共同体的、政治的、宗教的以及商品的物体系)被推至了"最终决定"(the place of the last instance)的结构点位从而充当着拜物教所拜的物之表象?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4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
  2.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0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年。
  3. Jacques Lacan, Ecrits, trans. Bruce Fink,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005.
  4. Louis Althusser et al., Lire Le Capital, Pari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 1996.
  5.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年。
  6. 韩立新:《异化、物象化、拜物教和物化》,《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4 年第 2 期。
  7. 平子友长:《物象化·物化·异化:马克思物象化论的基础范畴及其逻辑构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5 年第 1 期。
  8. 阿尔都塞:《论再生产》,吴子枫译,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2019 年。
  9.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
  10. 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杜章智、任立、燕宏远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 年。
  11. Louis Althusser, Pour Marx, Paris: La Découverte, 2005.
  12. 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顾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 年。
  13. Louis Althusser et al., Reading Capital: The Complete Edition, trans. Ben Brewster and David Fernbach, Brooklyn: Verso, 2016.
  14.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46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年。
  15. Louis Althusser, For Marx, trans. Ben Brewster, Brooklyn: Verso, 2006.